本书标签: 历史军事  大明帝国 

大军云集·五十万号

大明华章

正统六年七月初四,宣府以南。

朱勇的先锋与瓦剌游骑的交战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那支两千人的瓦剌骑兵在冲阵时发现明军阵列严整,前两排长枪稳稳扎住,两翼弓箭手已搭箭在弦,便没有继续深入,在射出两轮箭矢后便拨马向北退去。朱勇没有追击,只是下令原地待命,等斥候回报确认瓦剌人确实撤远后,才重新整队。

他骑在马上,望着那道逐渐缩小的烟尘,将长刀缓缓收回鞘中。身边的副将低声说:“将军,瓦剌人退得太快了,不像是在探路。”

朱勇没有接话。他当然也注意到了——那支瓦剌骑兵来得快,退得也快,像是算好了距离,只为了看一眼明军的阵型。他们没有留下伤员,也没有遗弃辎重,撤退时甚至保持着基本队形。这样的对手,不是乌合之众。

“把今日的战况写成军报,送中军。”他说,“另外,告诉后面的队伍,我们还要再往前走十里才扎营。”

当天傍晚,中军大营中,朱祁镇坐在主帐里,面前摊着朱勇送来的简略军报。他看完后,抬起头问王振:“先锋在宣府以南遇到瓦剌人了,对方大约两千骑,已经退了。算不算打了胜仗?”

王振微微一笑:“陛下,先锋未损一兵一卒便逼退了敌军,自然是胜仗。这说明瓦剌人见到我军旗号,已心生畏惧。”

朱祁镇点了点头,又低头看了一遍那份军报,表情还算轻松。王振站在一旁,望着帐外正在扎营的士兵,嘴角那丝笑意还在,但目光在望向北方时微微沉了一下。

七月初五,后续部队陆续抵达宣府城南。从北京出发以来,行军已有六日。京营主力、周边卫所调集的兵马、部分随征的边镇部队,都在向宣府汇聚。营地沿着官道两侧铺展开来,帐篷连绵数里,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。远远望去,确实有铺天盖地之势。

军中开始有人传言“大军号称五十万”。传令兵在营地中来回穿梭时,偶尔会有人拦住他们问“咱们到底有多少人”,传令兵大多摇头走开。没有人真正清点过总数,粮车、辎重、步兵、骑兵、随军民夫夹杂在一起,确实很难算清。但那些从高处望过去时连绵到天边的营帐,还是让不少士兵心中多了几分底气。

七月初六,张辅在大帐中接到了朱勇的第二份军报。朱勇在军报中写得很简略:“前锋已过宣府以北六十里,未再遇敌。斥候向西探出四十里,未见瓦剌主力踪迹。疑也先已率部向东迂回。”张辅看完后,将信纸搁在案上,没有立即说话。他面前的舆图上,宣府以北的地域标注着大片空白的草场和丘陵,那些空白处没有标城池,也没有标驻军。

“也先没有留在宣府城外等我们。”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沿着边墙向东移动。紫荆关、居庸关、喜峰口……那些地名在图上排成一道弧线,像是弓弦紧绷着,等待着被松开的一刻。

七月初七,大军在宣府以南完成了集结。兵部报上来的名册总数为二十万出头,加上随军民夫和后勤人员,营地中的人数确实接近三十万。但官方文书上写的仍然是“五十万大军”。这个数字开始在营地中流传开来,被人写在旗号上,被人编进号子里,也在斥候放出去时随马背传向更远的地方。

傍晚,朱祁镇在中军大帐中召集诸将议事。帐中坐满了人,武将们甲胄在身,油灯的光照在他们的肩甲和头盔边缘,微微发亮。王振站在朱祁镇侧后,偶尔俯身低声说几句话,声音不高,但坐在前排的将领都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。

“陛下,”张辅开口了,声音不大却清晰,“前锋报告未见也先主力,这不是好消息。他在等什么?他在等我们粮道拉长。”

王振微笑道:“英国公此言差矣。我军号称五十万,粮草充足,即使再向北推进数日,也足以支撑。也先若不敢来战,反而说明他心虚。陛下亲临,天威所至,敌胆自寒。”

张辅没有反驳,只是望了王振一眼,目光平静如深水。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火上,火苗在气流中微微倾斜了一下,又恢复了直立。

帐外的夜风带着草原的气息穿过营帐缝隙,吹动案上的舆图纸角。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又沉寂下去。营火的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,像是某种尚未展开的东西正在等待第一个落笔的笔画。

夜还长,风还在吹。那些营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,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在低垂的天幕下慢慢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