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六年七月初三,宣府以南四十里,柳沟驿。
朱勇勒住战马,举起右手。身后三千骑兵同时停下,马蹄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,缓缓沉降。他眯着眼望向前方,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,消失在两座低矮丘陵之间。丘陵上长满了齐腰的野草,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摆动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斥候回来了吗?”他问。
身边的副将答道:“派出去三队,有一队还没回来。另外两队已经回来了,说前方二十里内没有发现大股敌军,只有一些马蹄印,看样子是三四天前留下的。”
朱勇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勒着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起伏的丘陵,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色。午后的云层正在加厚,太阳偶尔从云隙间露出一个边缘,又很快被遮住。
“再派一队出去,沿官道向东探十里。”他说,“其余人原地休息,等斥候回来再动身。”
骑兵们翻身下马,有的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,有的牵着马到路边草坡上吃几口青草。朱勇没有下马,仍然骑在马上,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拐弯处。他的父亲朱能曾经跟随成祖北征五次,每一仗都没有退过。他从小就听父亲讲那些草原上的战事,听父亲说怎么在风沙中找到水源,怎么从马蹄印中判断敌军的去向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斥候回来了。领头的百户翻身下马,抱拳道:“将军,前方十五里处发现一支瓦剌人的游骑,约有百人,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西移动,没有发现我军。”
朱勇问:“他们带了多少辎重?”
“没有辎重,只有随身弓箭和短刀,像是探路的。”
朱勇沉默片刻:“他们向西移动,说明也先的主力可能还在西边。传令下去,全军轻装前进,沿着官道向东绕一段路,避开那支游骑,继续向北推进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队伍重新上马,沿着一条偏离官道的小路向东行进。这条路两侧长满了灌木,地面较硬,马蹄踏上去声音不大。走了一个多时辰后,天色渐渐暗下来,朱勇在一条小溪边下令扎营。营地不大,帐篷只搭了十几顶供军官歇息,普通士兵就在溪边草坡上铺开毡布露天而眠。
当夜,朱勇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一小块干粮,没有急着吃。他盯着炭火的边缘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问旁边的副将:“你说,也先此刻知道我们出京了吗?”
副将想了一下:“应该还不知道。就算知道,也未必清楚我们的行军路线。”
朱勇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他将干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没有再说什么。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道旧刀疤照得微微发亮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刚亮,队伍已经拔营出发。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名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,在朱勇面前猛地勒住马,喘息着说:“将军,前方发现瓦剌人大队骑兵,约两千骑,正在官道以北十五里处列阵。看样子像是要向南推进。”
朱勇的眉头微微一动。他没有犹豫太久:“传令,全军就地展开,列阵。”骑兵们迅速调整队形,长枪向前,弓箭手在两翼展开。马蹄不安地踏动着地面,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紧绷的气息。
朱勇策马向前走了几步,站在队列前方,望着那道远处逐渐清晰的黑线。瓦剌人的骑兵像一片移动的阴影,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压过来。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,刀柄在掌心里微微发热。
他身后,三千骑兵已经列好了阵。没有人出声,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响声和战马偶尔的喷鼻声。远处瓦剌人的队列也在缓缓前进。两军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,像两条缓缓靠近的河流,即将在干燥的土地上交汇。朱勇目视前方,目光平静。他缓缓抽出长刀,刀身在晨光中泛着一道细长的光。他把刀举到肩侧,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准备接战。”
三千骑兵的呼吸声在这句话之后变得更深、更沉。官道上的尘土开始在地面上升起,被即将到来的马蹄将要踏起的前奏风,轻轻卷起,又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