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六年七月初八,宣府以北四十里。
天色从清晨起就开始变暗。起初只是云层加厚,风从西北方吹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到了午时,雨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暴雨,是那种绵密而持久的雨,细细的,灰蒙蒙的,像是从天到地挂了一层纱帘,把远山近树都融成模糊的轮廓。
行军队伍在雨中缓慢移动。官道很快变得泥泞不堪,马蹄踏上去,一步一个深坑,拔出来时带着黏稠的泥浆。粮车的轮子陷进泥里,十几个民夫推着车辕,喊着号子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队伍越拉越长,前锋和后队之间隔出了将近半日的路程。
张辅在雨中骑马,大氅被雨水浸透,贴在肩甲上,沉重而冰凉。他没有进随行的马车避雨,只是低了低头,让雨水顺着盔檐流下去。他的目光扫过路边那些缓缓移动的粮车——有几辆已经陷在泥里,车上的麻袋被雨布盖着,但雨水还是从边缘渗了进去,在麻袋底部洇出深色的湿痕。
“英国公,”一个亲兵策马靠近,“前方传令,陛下召诸将至中军议事。”
张辅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沿着队伍边缘向中军方向移动。路边的士兵正在雨中整队,有人把布片盖在火铳上防止受潮,有人用衣摆擦拭枪杆上的泥水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雨水打在盔甲和牛皮上的声音,持续而均匀,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。
中军大帐已经扎好。帐布经过防水处理,雨水顺着布面滑落,在帐脚积成一小片水洼。张辅下马时,靴子踩进泥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掀帘走进帐中,里面已经坐着几个将领,朱祁镇坐在主位上,王振站在他身侧,手上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。
“英国公来了,”朱祁镇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雨太大了,朕让前锋暂停前进,等路况好一些再走。”
张辅在靠边的位置坐下,没有急着说话。他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地毡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他伸手将盔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被雨水浸得发白的眉角。
王振此时开口道:“陛下,雨虽然大了些,但不过是一场夏雨,最多一两天就会停。大军士气正盛,不宜因天气耽搁太久。”朱祁镇点点头:“那就等雨小一些再走。粮草都还够吧?”
王骥坐在帐中后排,闻言开口:“陛下,粮道已经拉长了。从北京运来的粮草,运到宣府已经用了五天。若继续向北推进,路程还会更长。加上雨天路滑,粮车行走缓慢,恐怕……”
“王尚书,”王振打断他,“粮草的事,朕昨日已经问过户部。随军带的粮草够用十五天,十五天之内,足够大军完成北征之役。王尚书若实在不放心,朕可派人回京再催一批粮草跟上。”
王骥没有再说话。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,张辅靠着帐柱坐着,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黄昏时分,雨还在下。营地里炊烟被雨水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地面散开。士兵们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生火做饭,柴火在雨水中冒着浓烟,呛得人直咳嗽。有人缩在帐篷边缘啃干粮,有人用头盔接雨水喝。张辅没有去大帐用饭,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帐中吃了几口冷饼子。他嚼得很慢,咽下去之后喝了一口水,水是凉的。
第二天,雨没有停。风比前一天更大了些,把雨幕吹成倾斜的纱帘。前锋仍然没有前进,营地中有人开始抱怨天气,也有人开始议论粮草。一个声音在帐篷间流传:“听说后面有几辆粮车陷在泥里,好半天才拖出来,麻袋都湿透了,粮怕是保不住。”
傍晚时,后队的一批粮草才陆续赶到。负责押运的千总浑身湿透,跪在朱祁镇面前请罪,说路上泥泞难行,有两辆车翻了,粮食被雨水泡了,损失了约三十石。朱祁镇没有动怒,只让他下去歇息,又命人清点剩余粮草数目。
夜里,雨终于渐渐收住了。风还在吹,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一截窄窄的月光。张辅在帐外站了一会儿,望着那截月光,没有说什么。地面还很湿,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。空气里弥漫着草叶和湿泥的气味,混着雨后特有的那种凉意。
第二天天明,雨停了,阳光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营地上。士兵们开始拆帐整队,粮车也重新套上了牛马,准备出发。远远看去,大军又开始向前移动了,旗帜重新展开,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,缓慢地渗入雨后广阔的田野。天边还有几朵未散尽的云,低垂着,微微泛灰,像还没有写满的纸页,等待着下一行字被添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