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八年二月,北平。
徐达已经卧床三个月了。
自从去年冬天偶感风寒,他便一病不起。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发展到胸口疼,再后来连起身都困难了。燕王朱棣每日都来探望,名医请了一个又一个,药吃了一副又一副,却始终不见好转。
这一日,徐达忽然觉得精神好了些。他让儿子徐辉祖扶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有几只燕子正在飞翔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“春天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徐辉祖点点头:“是的父亲,已经是二月初八了。”
徐达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京城有消息吗?”
徐辉祖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。自从蓝玉案后,父亲一直在关注着京城的动向。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,一个接一个地死去。有的死在刑场,有的死在狱中,有的死在回家的路上。
“回父亲,昨日有消息说,冯胜叔父……病故了。”
徐达身子一震,半晌没有说话。
冯胜,他的老兄弟,和他一起打过无数仗的人,也走了。
“怎么走的?”他问。
“说是中风。去年冬天还好好的,今年开春忽然就不行了。”徐辉祖低声道,“父亲,您别太难过……”
徐达摆摆手,打断他。他只是望着窗外,望着那些飞翔的燕子,望了很久很久。
良久,他忽然道:“辉祖,你去拿纸笔来。”
徐辉祖一怔:“父亲要做什么?”
“写信。给陛下写信。”
二月初十,徐达的信送到金陵。
朱元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。他接过信,拆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句话:
“臣徐达顿首:臣病笃,恐不久于人世。念及当年濠州起兵,追随陛下三十余年,历大小百余战,未尝敢有怠慢。今将死矣,无所遗憾。唯愿陛下保重龙体,愿大明江山永固。臣达再拜。”
朱元璋看完信,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把信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梅花正在盛开。那些梅花是他亲手种的,每年春天都会开得格外灿烂。
“天德,”他喃喃道,“你也要走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二月十五,徐达的病情突然恶化。
燕王朱棣守在床前,寸步不离。他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,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。
“徐将军,”他轻声道,“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徐达睁开眼睛,望着他。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,但依然有光。
“王爷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残烛,“臣有一句话,想对王爷说。”
朱棣俯下身:“您说。”
徐达望着他,缓缓道:“王爷,将来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记住——江山是打下来的,也是守下来的。打江山靠勇,守江山靠心。”
朱棣点点头:“本王记住了。”
徐达又望向窗外。窗外,阳光正好,春风和煦。他仿佛看见了什么,嘴角浮起一丝笑容。
“常遇春,”他喃喃道,“冯胜,傅友德,李文忠……你们都等着我呢。”
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二月十五日酉时,魏国公徐达,薨于北平燕王府,年五十四岁。
消息传到金陵时,已经是二月十八。
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早朝。当太监把急报呈上来时,他看了一眼,忽然脸色煞白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
群臣大惊,纷纷跪地:“陛下!”
朱元璋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。他拿着那份急报,手在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良久,他忽然仰天长啸:
“天德——!”
那一声长啸,在奉天殿中久久回荡。群臣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朱元璋慢慢坐下,望着那份急报,望着那上面的字——“徐达病逝”。他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老泪纵横。
三月,徐达的灵柩运抵金陵。
朱元璋率文武百官,素服出迎于龙江关。当那具棺木抬下船时,他快步上前,扶着棺木,久久不语。
群臣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抬头。
良久,朱元璋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天德,当年濠州起兵,你跟朕说,要跟着朕打天下。你说到做到了。你替朕打了三十年的仗,替朕守了二十年的边。如今你走了,朕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他顿了顿,泪水顺着脸颊流下:“天德,朕对不起你。”
他弯下腰,对着棺木深深一揖。
群臣震惊——皇帝给臣子行礼,这是从未有过的事。
三月初八,徐达被安葬在钟山之阴,与常遇春墓相邻。
朱元璋亲自题写碑文,只有八个字:
“开国元勋,徐公之墓。”
下葬那天,金陵城万人空巷。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,望着那具棺木缓缓行过。许多人都哭了——他们不认识徐达,但知道这个人替他们打下的江山,替他们守住的太平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卒,跪在人群中,老泪纵横。当年他曾跟着徐达北伐,在太原城下浴血奋战。如今老将军走了,他还活着。
“大将军,”他喃喃道,“您走好。小人随后就来。”
棺木渐渐远去,消失在钟山的松柏之间。
当晚,朱元璋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两个酒杯。
他斟满两杯酒,举起一杯,对着空中的某一处,轻声道:
“天德,这杯酒,朕敬你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
然后又斟一杯,又举起:“常遇春,这杯酒,敬你。”
又一饮而尽。
他一杯接一杯,把所有死去的老兄弟都敬了一遍。敬到最后一杯时,他已经有了醉意。他举着那杯酒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喃喃道:
“你们都走了。就剩朕一个人了。”
窗外,夜风吹过,吹动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他,又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。
四月,云南。
沐英收到了徐达病逝的消息。他读完急报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望着北方,跪了下来。
他重重叩首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何福在他身后,不敢上前。
良久,沐英站起身,望着北方,喃喃道:
“徐大将军走了,舅父走了,冯将军走了,傅将军走了……都走了。”
他转身,走进屋里。
四月十五,沐英上书朝廷,请求回京奔丧。
朱元璋的批复只有八个字:
“云南重地,不可轻离。”
沐英读完批复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皇帝的意思——云南需要他守着,他走不开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。那里,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,有他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“舅父,徐大将军,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等着我。总有一天,我会去找你们的。”
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,朱元璋病逝于金陵,年七十一岁。
临终前,他拉着皇太孙朱允炆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
“允炆……记住……徐达、常遇春、冯胜、傅友德、李文忠、沐英……这些人,都是替咱们朱家流过血的……将来……将来要善待他们的后人……”
朱允炆含泪点头。
朱元璋望着天花板,仿佛看见了什么。他嘴角浮起一丝笑容,喃喃道:
“天德,伯仁,宗异……你们都等着朕呢……朕来了……”
他的手慢慢垂下。
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,驾崩。
同年,沐英在云南病逝,年四十八岁。
临终前,他对守在床前的儿子说:
“我死后,葬在云南。我要守着这片土地,一直守下去。”
他的遗愿被遵照执行。他被安葬在昆明城北的眠山,面向他守护了十五年的滇池。
从此,大明的开国将星,一颗一颗地熄灭。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,都化作了史书上的文字,化作了百姓口中的传说,化作了钟山脚下的一座座坟墓。
只有风吹过时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战鼓声,还能看见当年的旌旗,还能想起那些鲜活的、滚烫的生命。
他们来过,打过,赢过,死过。
然后,就只剩下这片江山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着下一批人来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