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初一,金陵城笼罩在一片阴雨之中。
傅友德站在凤阳田庄的院子里,任由雨水打湿衣襟。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。手中捧着一面生铁铸成的丹书铁券,上面镌刻着他的名字、功绩,还有那行字——“免尔一死,子孙免二死”。
这是五年前封爵大典上,朱元璋亲手赐给他的。
如今,这面铁券还在,但赐券的人,已经变得陌生了。
“老爷,”管家撑着伞跑过来,“您快进屋吧,这雨太凉了。”
傅友德摇摇头,望着手中的铁券,忽然问:“你说,这东西,真能免死吗?”
管家一怔,不敢答。
傅友德苦笑一声,转身走回屋里。他把铁券放在桌上,望着它,久久不语。
蓝玉案发以来,不到一个月,已经有一公、十三侯、五伯被处死。这些人,都有丹书铁券。这些人,都以为自己可以免死。
可他们还是死了。
“丹书铁券,”傅友德喃喃道,“原来是骗人的。”
三月初三,冯胜在凤阳的另一处田庄里,也对着自己的丹书铁券发呆。
他的儿子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问:“父亲,咱们的铁券,会不会也……”
冯胜摇摇头,打断他:“不会。咱们没犯事。”
儿子松了口气。
冯胜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孩子,你不懂。这铁券,不是用来保命的。是用来……是用来让咱们安心的。”
儿子不解:“安心?”
冯胜点点头,望着窗外:“陛下赐给咱们铁券的时候,是想让咱们知道,他不会杀咱们。可现在,他杀了那么多人,那些人也有铁券。这说明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说明铁券保不住命。能保命的,只有听话。”
三月初五,一道圣旨从金陵发出,驰向全国各地。
圣旨的内容很简单:所有获罪公侯伯的丹书铁券,全部追回,熔毁重铸。
消息传出,人心惶惶。那些还没有被牵连的功臣,纷纷把自己的铁券藏起来,生怕被看见,生怕被追回。
三月初十,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带人,前往各处抄家。
第一家,是已故景川侯曹震的府邸。府门大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曹震的家人已经被处死,府邸被查抄,只剩下几个老仆在看守。
蒋瓛走进正厅,看见案上摆着一面铁券。他拿起来,看了看,递给身边的副手:
“收好。回去熔了。”
副手接过铁券,掂了掂分量,忽然道:“指挥使,这铁券上写着‘免尔一死,子孙免二死’。”
蒋瓛冷笑一声:“免死?人都死了,还免什么?”
第二家,是会宁侯张翼的府邸。同样的空无一人,同样的铁券摆在案上。蒋瓛拿起铁券,看了看上面的字,随手扔给副手。
第三家、第四家、第五家……每一家都有铁券,每一面铁券上都刻着“免死”的字样。但那些曾经拥有它们的人,都已经死了。
三月十五,所有追回的丹书铁券被送到军器局。
李忠站在熔炉前,看着那些铁券被投入炉中。铁券在烈火中慢慢变红,慢慢变形,最后化成一滩铁水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铸造这些铁券时的情景。那时他是军器局的大使,亲自监督工匠,一块一块地铸。每一块铁券,都要铸三天三夜,刻上百个字,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。
如今,这些铁券,又化成了铁水。
“李大使,”一个工匠走过来,“这些铁水,要铸成什么?”
李忠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铸成农具吧。犁头、锄头、镰刀,发给老百姓用。”
工匠一怔,随即点点头,继续干活。
李忠望着那些铁水,望着那些曾经是丹书铁券的液体,忽然叹了口气。
四月初一,凤阳。
傅友德收到了一个消息:朝廷要追回所有丹书铁券,重新登记。凡是没有获罪的功臣,可以保留铁券,但要重新确认身份。
他拿着自己的铁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包好,交给管家:
“送去官府,重新登记。”
管家接过铁券,犹豫道:“老爷,万一……”
傅友德摇摇头:“没有万一。去吧。”
管家走后,他独自坐在院子里,望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有几朵白云在飘。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战场上,每次打完仗,也是这样望着天空。
那时候的天空,和现在一样蓝。那时候的他,和现在不一样。
四月初五,冯胜也把自己的铁券送去了官府。
他比傅友德更平静。送走铁券后,他回到屋里,对儿子说:
“从今天起,咱们就安心种地。什么国公,什么侯爷,都是假的。只有地是真的,粮食是真的。”
儿子点点头,又问:“父亲,那咱们还回京吗?”
冯胜摇摇头:“不回了。这辈子,都不回了。”
四月初十,北平。
徐达收到了朝廷的通知,让他确认自己的丹书铁券。他拿出铁券,看了很久。那铁券上,刻着他的名字,刻着他的功绩,刻着“免尔三死,子孙免二死”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交给来使,道:“请转告陛下,臣的铁券,臣收好了。臣这辈子,用不上它。”
来使走后,燕王朱棣问:“徐将军,你真相信,用不上它?”
徐达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王爷,臣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陛下信不信。”
朱棣若有所思。
四月十五,云南。
沐英也收到了朝廷的通知。他拿出自己的铁券,看了看,然后交给何福:
“派人送回京,确认一下。”
何福接过铁券,犹豫道:“侯爷,您不亲自回去?”
沐英摇摇头,望着北方:“不回了。云南的事,走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况且,回去干什么呢?那些回去的人,有几个还能回来?”
何福默然。
四月底,所有重新登记的铁券,都发还给了原主。
傅友德拿回自己的铁券,看了很久。铁券还是那个铁券,字还是那些字。但他知道,这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把它收进箱子,锁好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冯胜也一样。他把铁券锁进箱子,对儿子说:
“这东西,就当个念想吧。别指望它救命。”
五月初一,徐达收到了发还的铁券。他拿着它,走进书房,把它放在案上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:
“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,铁券复归。”
他把那张纸压在铁券下面,然后走出书房,再也没有看过它一眼。
那一夜,金陵城下起了雨。雨水敲打着皇宫的琉璃瓦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朱元璋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叠文书。那些文书上,记录着追回铁券、重新登记的全过程。
他看完了,放下,望着窗外的雨。
雨很大,天地间一片茫茫。他望着那片茫茫,忽然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——蓝玉、曹震、张翼、何荣……每一个名字,他都熟悉;每一张脸,他都记得。
“标儿,”他喃喃道,“父皇替你把路铺平了。将来允炆登基,就没人能威胁他了。”
雨声淅沥,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伸出手,接住几滴雨水。雨水冰凉,落在掌心,很快就散了。
他望着那些散去的雨水,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