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五年九月,颍川侯傅友德已经三个月没有上朝了。
自从太子朱标去世,他便称病居家。起初是真病——太子之死对他打击太大,从金陵吊唁回来后,便一病不起。后来病好了,他也不想出门。每日只是在府中读书、写字、种花,偶尔和几个老部下喝喝酒,说说当年打仗的事。
这一日,他忽然对管家说:“备轿,我要去户部。”
管家一怔:“侯爷,您要去户部?”
傅友德点点头,没有解释。
一个时辰后,他出现在户部衙门。户部尚书郁新亲自迎了出来——颍川侯虽然不上朝,但爵位在那里,谁也不敢怠慢。
“侯爷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贵干?”郁新恭恭敬敬地问。
傅友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他:“郁尚书,我想请朝廷赐些田产。”
郁新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那是一份请田疏,上面写着:颍川侯傅友德,愿乞田百顷于凤阳,以为子孙基业。
“侯爷,”郁新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田……是朝廷欠您的俸禄?”
傅友德摇摇头:“不是。是我自己想要的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老了,想给子孙留点东西。”
郁新沉默片刻,道:“侯爷,这事下官做不了主。得请旨。”
傅友德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只管往上递,准不准,在陛下。”
三日后,这道请田疏摆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。
朱元璋看了很久。那张疏上,傅友德的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但他看的不是字,是字背后的意思。
“百顷田,”他喃喃道,“在凤阳。”
刘基已经去世了,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。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对着那道请田疏,想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了傅友德这些年的功劳——从云南到蜀中,从蜀中到漠北,每一仗都打得漂亮。他也想起了傅友德的为人——谨慎,低调,从不争功,从不揽权。太子去世后,他是第一个称病不朝的国公。
这样的人,为什么要请田?
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秋风吹过,御花园里的菊花已经凋谢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他看着那些枝干,忽然想起当年在濠州起兵时的情景。那时他和傅友德并肩作战,同生共死,从没想过有一天,会这样猜忌对方。
“傅友德,”他喃喃道,“你是真的想要田,还是想试探朕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九月初八,朱元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傅友德。
傅友德跪在地上,行了大礼。朱元璋没有立即叫他起来,只是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良久,朱元璋开口:“傅友德,你要田?”
傅友德伏在地上,声音平静:“回陛下,臣征战三十年,从未置过产业。如今老了,想给子孙留点东西,免得他们将来饿死。”
朱元璋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在怕什么?”
傅友德身子一震,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皇帝的目光如刀,仿佛要刺穿他的心思。
“臣……臣没有怕。”傅友德低下头。
“没有怕?”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你怕朕杀你,对不对?”
傅友德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朱元璋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:“傅友德,你跟了朕三十年,从濠州打到云南,从云南打到蜀中。你替朕流的血,朕都记得。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?”
傅友德叩首:“陛下待臣恩重如山。”
“那你要田做什么?”朱元璋追问,“朕给你的俸禄不够花?朕赏你的金银不够用?”
傅友德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,臣不是要钱。臣要的是一份安心。”
“安心?”
“对,安心。”傅友德抬起头,看着皇帝,“臣老了,打不动仗了。臣只想找个地方,种种地,养养花,等着那一天到来。臣求陛下赐田,是想告诉陛下——臣没有别的心思,只想安度晚年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走回御座,坐下,拿起笔,在那道请田疏上批了两个字:
“准了。”
傅友德叩首谢恩。
走出御书房时,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九月初十,傅友德请田的事传遍了京城。
有人羡慕,说颍川侯聪明,知道急流勇退;有人不解,说他功劳那么大,何必急着要田;还有人冷笑,说这是心虚,怕皇帝秋后算账。
蓝玉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府中喝酒。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冷笑道:
“傅友德那个怂包,怕成这样?”
部将曹震在一旁道:“大将军,慎言。”
蓝玉摆摆手,不屑道:“慎什么言?我蓝玉行的正坐得直,有什么好怕的?要田?我偏不要。我就要看看,陛下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曹震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九月十五,朱元璋再次召见傅友德。
这一次,皇帝的态度比上次温和得多。他亲手扶起跪地的傅友德,让太监搬来椅子,让他坐下。
“傅友德,”朱元璋道,“朕想了很久,你的请田疏,朕准了。但朕还要给你加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绫,递给傅友德。傅友德展开一看,愣住了——那是一道敕命,封他的长子傅忠为散骑舍人,赐金带一条,另赐凤阳田五十顷。
“陛下……”傅友德跪地,声音发颤,“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朱元璋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膀:“傅友德,你跟了朕三十年,朕知道你的心。你怕朕杀你,朕不怪你。朕今天告诉你——只要朕在,没人能动你。”
傅友德泪流满面,连连叩首。
走出皇宫时,天已经黑了。傅友德站在午门外,望着天上的星星,久久不动。
管家在一边等着,不敢催。
良久,傅友德忽然道:“你说,陛下今天的话,是真的吗?”
管家一怔,不敢答。
傅友德摇摇头,叹了口气,上轿回府。
身后,午门在夜色中巍然矗立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,张着大口,等待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