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五年十月,大宁。
冯胜站在城楼上,最后一次望着这片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土地。北方的草原已经枯黄,风吹过时掀起阵阵草浪。远处的七老图山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山顶已经有了积雪。
“大将军,”陈桓在他身后,声音有些哽咽,“真的要走?”
冯胜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他无数次眺望过的草原,望了很久很久。
良久,他转过身,看着陈桓。这个跟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,如今也已经鬓发斑白。
“陈桓,”冯胜道,“这座城,交给你了。”
陈桓跪地:“末将……末将定不负大将军所托!”
冯胜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他走下城楼,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亲手建的城。
城楼上,“永镇北疆”四个大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拨转马头,向南驰去。
十月十五,冯胜抵达北平。
徐达已经在此等候。两位老将在魏国公府相见,相顾无言,只是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。
“宗异,”徐达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瘦了。”
冯胜苦笑: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在书房坐下,屏退左右,相对饮酒。酒过三巡,冯胜忽然道:
“天德,你说咱们这一辈子,值不值?”
徐达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值。从濠州起兵,到打下江山,咱们亲眼看着这一天到来。怎么不值?”
冯胜摇摇头,望着窗外:“可你知道吗,我这几天总想起当年的事。想起跟着陛下打集庆,想起北伐时过黄河,想起在河西走廊招抚吐蕃。那些事,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可一转眼,咱们都老了。常遇春死了,李文忠死了,太子也死了。下一个,会是谁?”
徐达没有答。他只是默默饮酒。
良久,他忽然道:“宗异,回去之后,好好歇着。别想太多。”
冯胜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天德,你什么时候回?”
徐达摇摇头:“我不回了。陛下让我每年进京一次,但没说让我留在京城。北平,就是我的家。”
冯胜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十月二十,冯胜抵达大宁与北平之间的喜峰口。
这里是长城的重要关隘,也是他当年巡视边防时常来的地方。他勒住马,望着那道蜿蜒的城墙,望着墙外苍茫的草原,久久不语。
随行的亲兵不敢打扰,只是静静等着。
良久,冯胜忽然道:“你们知道吗,当年我在这里,见过扩廓。”
亲兵们一怔,面面相觑。
冯胜指着墙外的一片荒野:“就在那里,离城墙不到二十里。他带着三千骑兵,站在那个土岗上,望着这边。我也站在这里,望着他。我们就这样望了一个时辰,然后他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喃喃道:“那时候我想,总有一天,我要抓住他。可后来,他死了,死在草原上,我连他的尸首都没见到。”
风吹过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上马,继续南行。
十月二十五,冯胜渡过黄河。
站在船头,他望着那条浑浊的大河,想起当年北伐时的情景。那时他率军渡河,河水比现在还要汹涌,将士们战战兢兢,是他第一个跳进水里,带着大家游过去。
如今,河水依旧汹涌,但他已经老了,再也游不动了。
十一月初一,冯胜抵达凤阳。
这是他出生的地方,也是他请求养老的地方。朝廷赐给他的田产就在这里,一共八十顷,足够他和家人过完后半生。
他在田庄门口下了马,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土地。土地上种着麦子,已经长出青青的苗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。
“侯爷,”管家迎上来,“田庄都收拾好了。正房五间,厢房十间,仓库三间,马厩一间。您看看还缺什么?”
冯胜摇摇头,走进田庄。
院子里很宽敞,正中是一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他站在树下,望着那些枝干,忽然想起小时候,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老家的院子里,望着那棵老槐树。
那时候,他还是个孩子,从没想过会离开这里,更没想过会成为一个将军,会打下江山。
如今,他回来了,带着一身的功勋,一身的伤痕,和一身的疲惫。
十一月十五,冯胜在田庄设宴,招待四邻。
来的人很多,有佃户,有邻居,有当地的乡绅。他们坐在院子里,喝着酒,吃着肉,听冯胜讲当年打仗的故事。
一个年轻的后生问:“侯爷,您打过多少仗?”
冯胜想了想,道:“记不清了。少说也有上百场吧。”
后生又问:“那您杀过多少人?”
冯胜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也记不清了。打仗的时候,顾不上数。”
后生还想再问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冯胜却不在意,只是笑了笑,继续喝酒。
夜深了,客人们陆续散去。冯胜独自坐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,密密麻麻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大宁的时候,也经常这样看星星。那时他想的是,这些星星下面,有多少敌人,有多少仗要打。
如今,敌人没了,仗打完了,星星还在。
“老了,”他喃喃道,“真的老了。”
十二月初,冯胜收到徐达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“宗异,我在北平一切都好。你好好养老,别想太多。明年春天,我去看你。”
冯胜读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,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他站在树下,望着那些枝干,忽然笑了。
“天德,”他喃喃道,“你说得对,别想太多。”
他转身走回屋里。
身后,风吹过,吹动老槐树的枝干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一首苍老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