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二年春,浙江宁波府,定海卫。
张赫站在海边的一处高崖上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久久地凝视着那片海。
“指挥使,”身边的副将低声道,“据报,前天夜里,又有倭寇在昌国卫登陆,抢了两个村子,杀了十几个人,抢了一些粮食和女人,然后乘船跑了。”
张赫没有回头,只是问:“追上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们跑得太快。等咱们的水师赶到,早没影了。”
张赫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倭寇有多少人?”
“据说有三四十人,分乘两条船。”
“三四十人。”张赫喃喃重复,“三四十人,就能杀十几个人,抢两个村子,然后大摇大摆地跑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刀:“传令:召集各卫指挥使,三日后在定海议事。谁也不许缺席。”
三月初八,浙江沿海各卫指挥使齐聚定海。
一共来了七个人——定海卫、昌国卫、观海卫、临山卫、海宁卫、绍兴卫、宁波卫。每个人都带来了自己防区的海图,有的是新画的,有的是旧的,有的画得精细,有的画得粗糙。
张赫把那些海图一张张摊在桌上,仔细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抬起头,问众人:
“诸位,你们谁能告诉我,咱们的防区里,有多少个可以登陆的海湾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片刻后,昌国卫指挥使道:“张指挥,这谁说得清?海岸线那么长,到处都是可以登陆的地方。”
张赫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们谁能告诉我,倭寇最常从哪里登陆?”
这次有人回答了。观海卫指挥使指着自己带来的海图上的一个点:“这里,石浦港附近。去年他们来了三次,都在这一带。”
临山卫指挥使也指着自己图上的一个点:“这里是沥港,前年他们来过两次。”
其他人纷纷指着自己的图,七嘴八舌地说起来。张赫静静地听着,不时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等所有人都说完,他站起身,走到一张空白的纸前,拿起笔,开始画。
他画得很快,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,一个个标注着名字的海湾,一座座沿海的卫所城池。半个时辰后,一张完整的浙江沿海地图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张赫指着那张图,“这是咱们浙江的海岸线,从北边的乍浦到南边的蒲门,全长一千二百里。沿线有大小海湾三十七处,可登陆的地点至少五十处。咱们的卫所呢?只有七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七座卫所,守一千二百里海岸。倭寇随便找个地方登陆,咱们根本来不及反应。”
众人沉默了。
良久,宁波卫指挥使问:“张指挥,那咱们该怎么办?”
张赫指着那张图,缓缓道:“第一,各卫要画好自己的防区图,标出所有可能登陆的地点。第二,在那些地点建烽燧,派兵瞭望。一旦发现倭寇,立即点火报警。第三,各卫之间要互相联络,协同作战。倭寇从甲卫登陆,乙卫要立即派兵支援,不能等他们跑了再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会把这张图誊抄几份,派人送到兵部和沿海各省。咱们浙江先做起来,然后让福建、广东也照着做。”
三月底,张赫的海防图送到金陵。
朱元璋亲自看了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图递给兵部尚书唐铎,道:
“你派人誊抄,发到沿海各省。告诉他们,就照浙江的法子办。”
唐铎接过图,问:“陛下,这倭寇的事,要不要派兵征剿?”
朱元璋摇摇头:“征剿?他们在海上,来去如风,你上哪征剿?只能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,指着沿海的那一条线:“从辽东到广东,万里海疆。守得住,就没事;守不住,就后患无穷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深邃:“传旨:沿海各省,加紧修筑烽燧、墩台,增派瞭望哨。发现倭寇,立即报警。各卫所之间,要互相支援,不得推诿。”
四月初,福建。
漳州卫指挥使周德兴接到了兵部的文书和那张海防图。他看了图,沉默良久,对身边的副将道:
“浙江人已经走在前头了。咱们也不能落后。”
他召集福建沿海各卫指挥使,照着浙江的法子,画了一张福建的海防图。从北边的福宁到南边的诏安,海岸线一千八百里,大小海湾四十七处,可登陆的地点七十余处。
“太多了。”周德兴看着那张图,眉头紧锁,“七十多处,咱们只有八个卫,根本守不过来。”
副将道:“那怎么办?”
周德兴想了想,道:“挑重点。那些离卫所近的,容易防守的,先放一放。那些离卫所远的,人烟稀少的,容易让倭寇钻空子的,必须重点设防。”
他在图上画了几个圈: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各建一座烽燧,派兵驻守。一有情况,立即点火。”
五月初,广东。
广州卫指挥使聂纬接到海防图后,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:广东的海岸线比浙江和福建加起来还长,足足三千多里。更要命的是,广东还有大量的岛屿——海南岛、东海岛、南澳岛……这些岛,倭寇也能登陆。
“这怎么守?”聂纬看着图,一筹莫展。
副将道:“要不,咱们也照浙江的法子,画图、建烽燧?”
聂纬摇摇头:“图要画,烽燧要建。但光靠这个不行。咱们得有水师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派人去浙江,向张赫请教。他不是在建水师吗?咱们跟他学。”
六月中,张赫接到广东的求援信。他看完信,对身边的副将笑道:
“广东人倒是聪明,知道来学。”
他当即派了几个熟悉水师的将领,带着图纸和资料,南下广州。
七月初,广东水师在珠江口正式组建。大小战船三十艘,水兵两千人,负责巡弋广东沿海,剿捕倭寇。
八月底,沿海各省的海防图陆续完成,烽燧陆续建成,水师陆续组建。从辽东到广东,万里海疆上,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烽燧,每隔几百里就有一座卫所,每隔千里就有一支水师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张赫再次站在定海的那处高崖上,望着远处的海面。这一次,他看到的不是灰蒙蒙的海,而是一片波光粼粼的蓝色。海面上,几艘战船正在巡逻,白色的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“指挥使,”副将走到他身边,“据报,这三个月来,倭寇只来了两次,都被咱们的烽燧及时发现,水师追上去打跑了。没让他们登陆。”
张赫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那片海,望了很久很久。
良久,他忽然问:“你说,倭寇还会来吗?”
副将想了想,道:“会。他们不会死心。”
张赫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也有一丝欣慰:“对,他们会来。但只要咱们在,他们就别想上岸。”
他转身,走下高崖。
身后,海风依旧吹着,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。但这一次,那片海上有了巡逻的战船,那片海岸上有了守望的烽燧。
倭寇还会来,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