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一年九月,金陵城外,龙江船厂西侧,一片新建的院落里烟火缭绕。
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新匾,上书三个大字——军器局。门口有士卒持枪守卫,戒备森严,任何人进出都要查验腰牌。
院内,数十座熔炉一字排开,炉火正旺。匠人们赤膊上阵,挥汗如雨,有的在炼铁,有的在铸模,有的在打磨。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此起彼伏,混杂着炉火的呼呼声和风箱的咝咝声,汇成一首独特的交响曲。
军器局大使李忠站在一座刚刚铸好的火铳前,仔细端详。这铳长约三尺,铳管乌黑发亮,铳托用硬木制成,上面还刻着编号:洪武二十一年制,第一号。
“李大使,”身边的副手低声道,“这是第一批试制的三百支。按照兵部的要求,每支铳都要试放十发,合格才能入库。”
李忠点点头,接过那支火铳,掂了掂分量。约莫十五斤,沉甸甸的,但比前几年的老铳轻了不少。他把铳举起来,眯着眼瞄了瞄,然后放下,对副手道:
“去,叫几个老手来,试试这铳。”
片刻后,三个老匠人走过来,每人接过一支火铳。他们在院角的靶场站定,装药、填弹、举铳、瞄准——
砰!砰!砰!
三声巨响,硝烟弥漫。靶场上,三十步外的木靶应声而裂。
李忠走过去,查看那些木靶。弹丸深深嵌入木板,有的甚至穿透了。他点点头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:
“好!比老铳强多了。射程远,威力大,还轻便。”
他转身,对副手道:“传令下去:从今天起,照这个样式,日夜赶工。年前,我要看到五千支新铳入库。”
九月十五,第一批三百支火铳运抵北平。
徐达亲自验看。他拿起一支铳,端详片刻,然后交给身边的燕王朱棣:
“王爷,试试?”
朱棣接过铳,有些兴奋。他在京城时见过火铳,但从未亲手试过。他把铳端起来,按照老卒的指点,装药、填弹、瞄准——
砰!
一声巨响,朱棣身子一震,险些把铳掉在地上。硝烟散尽,三十步外的靶子上,多了一个窟窿。
“好!”徐达赞道,“王爷第一次放铳就能打中,难得。”
朱棣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肩膀,问:“徐将军,这铳能打多远?”
徐达道:“五十步内,可穿铠甲。百步内,可伤人。再远就不行了。”
朱棣若有所思。他又拿起那支铳,端详着乌黑的铳管,忽然问:“若是骑兵冲阵,五十步能放几发?”
徐达一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最多两发。第一发在百步左右,第二发在五十步左右。然后就只能拼刀枪了。”
朱棣点点头,把铳放下,道:“徐将军,小王有个想法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
“能不能把火铳用在车上?把车连起来,做成车阵。骑兵冲过来,先用火铳打,打完躲在车后,用长枪刺。这样,火铳就能多放几发,人也安全些。”
徐达眼睛一亮。他望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这个年轻人,和他父亲一样,天生就会打仗。
“王爷此计大妙!”徐达道,“臣这就让人去试。”
十月初,大同。
傅友德接到一批新式火铳。他没有立即分发,而是先召集军中老卒,询问他们的意见。
一个老卒拿起铳,看了又看,忽然道:“大将军,这铳好是好,就是装药太慢。敌人冲过来,来不及装第二发。”
傅友德点点头,问: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老卒想了想,道:“能不能预先装好药,用油纸包着?打仗的时候,撕开就倒,能快不少。”
傅友德眼睛一亮,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!就照你说的试。”
一个月后,这种“预装药包”被推广到全军。装药的时间,从原来的半炷香缩短到几息之间。
十月二十,大宁。
冯胜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下那些正在操练火铳的士卒。三百人排成三排,第一排跪姿,第二排立姿,第三排预备。号令一下,第一排放铳,然后退到后排装药;第二排上前,放铳,再退;第三排再上。
轮番射击,此起彼伏,硝烟弥漫。五十步外的靶子上,弹孔密密麻麻。
“大将军,”陈桓兴奋道,“这个阵法好!轮番射击,中间没有停顿。敌人冲不过来!”
冯胜点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他望着那些士卒,望着那些火铳,望着那片硝烟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忽然道:“陈桓,你说这火铳,能挡住蒙古骑兵吗?”
陈桓一怔,随即道:“能!五十步内,人马俱碎。”
冯胜摇摇头:“那是他们傻,站在原地让你打。蒙古人打仗,不傻。他们会分散,会迂回,会趁你装药的时候冲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:“所以不能只靠火铳。火铳要配长枪,配刀盾,配弓弩。各有所长,互相配合,才能打仗。”
陈桓若有所思,抱拳道:“末将受教。”
十一月,金陵。
朱元璋亲自视察军器局。他在李忠的陪同下,走遍了每一座熔炉,看了每一道工序,问了每一个细节。
走到一座熔炉前,他忽然停下来,看着那些赤膊的匠人,问李忠:
“这些人,一天干几个时辰?”
李忠道:“回陛下,一天六个时辰,轮流歇息。”
“工钱多少?”
“每人每月一石米,五百文钱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走到一个老匠人面前,问:“老人家,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
那老匠人认出是皇帝,吓得跪在地上,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朱元璋扶起他,温言道:
“别怕。朕就是想问问你,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
老匠人颤声道:“回……回陛下,小人从十五岁开始干,到现在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。”朱元璋喃喃道,“辛苦你了。”
他转身,对李忠道:“传旨:军器局所有匠人,每人赏银五两,米三石。以后每年冬天,多发一套棉衣。”
李忠跪地:“臣代匠人们谢陛下隆恩!”
朱元璋摆摆手,走出军器局。站在门口,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烟火缭绕的院落,对身边的刘基道:
“伯温,你说这些火铳,能守住大明的江山吗?”
刘基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火铳能守一时,守不住一世。能守住的,是人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望向北方:“是啊,是人。是那些种地的兵,是那些打铁的匠,是那些守在边关的将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但愿他们能一直守着。”
十二月初,各地卫所陆续收到新式火铳。北平收到两千支,大宁一千五百支,大同一千支,登州五百支,其余卫所各有分配。
这一年,军器局共造新式火铳八千余支,预装药包十万余包。这些火铳和弹药,被分送到全国各地,成为大明边防的重要力量。
除夕夜,登州卫。
张龙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的海面。月光下,海面波光粼粼,一片宁静。他腰间别着一支新发的火铳,沉甸甸的。
“指挥使,”赵百户走到他身边,“过年了,下去喝杯酒吧。”
张龙摇摇头,指着那片海:“你说,鞑子会不会从海上来?”
赵百户一怔,随即道:“不会吧……海上风浪大,他们不擅长……”
“万一呢?”张龙打断他,“万一他们学会了呢?”
赵百户默然。
张龙拍拍腰间的火铳,道:“有了这玩意儿,咱们能多撑一会儿。但光靠它不行。还得靠眼睛,靠耳朵,靠脑袋。”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身后,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月光下,那片海依然宁静,但谁知道,宁静下面藏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