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一年正月,金陵城还沉浸在新年的余庆中,一道诏书从乾清宫发出,驰向全国各布政使司。
诏书的内容很简单:自今年起,全国推行卫所制度。每卫五千六百人,下设千户所、百户所、总旗、小旗。军士另立户籍,世代为军,永不更易。
徐达是在北平接到诏书的。他读完诏书,沉默良久,对身边的燕王朱棣道:
“王爷,陛下这一手,比打十场胜仗都厉害。”
朱棣不解:“将军何出此言?”
徐达指着诏书上的字,缓缓道:“世代为军,永不更易。这意味着,从今以后,朝廷不用再为征兵发愁了。军士有地种,有饷拿,有仗打仗,没仗种田。他们的儿子、孙子,世世代代都是兵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南方:“这江山,稳了。”
朱棣若有所思。他拿起那份诏书,又看了一遍,忽然问:“那这些军户,会不会不服?毕竟世代为军,等于子子孙孙都不能改行。”
徐达摇摇头:“会有人不服,但大多数人会认命。因为朝廷给他们的,是一份安稳。有地种,有饭吃,有军饷拿。比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,他们已经是幸运的了。”
二月初八,兵部尚书唐铎带着一队官员抵达凤阳。
这里是朱元璋的老家,也是卫所制度的试点之一。按照规划,中都凤阳将设八个卫,驻军四万余人,拱卫太祖龙兴之地。
唐铎站在一片荒地上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。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卫所的位置、范围、屯田面积。他抬起头,望着那片即将变成军营的土地,对身边的官员道:
“这里,是凤阳左卫。那里,是凤阳右卫。东边是中卫,西边是前卫。八个卫,就像八颗棋子,把凤阳围得严严实实。”
官员问:“尚书大人,这八个卫的军户从哪里来?”
唐铎道:“从各地抽调。有的是招募的,有的是归附的,有的是从原来的军队里改编的。不管从哪里来,只要入了军籍,世世代代就是军户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传令下去:各卫所抓紧时间建房、开荒、练兵。今年秋收之前,我要看到第一批粮食入库。”
二月二十,山东都司接到兵部文书:登州设三卫,莱州设二卫,青州设四卫,共计九卫,驻军五万余人。
登州卫指挥使张龙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将,跟随徐达打过太原,跟过冯胜镇过大宁。他接到文书后,带着几个亲兵,骑马跑遍了登州府的地界,最后选定了城北一片靠海的地方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他指着那片荒地,“东边是海,西边是山,南边是城,北边是田。进可攻,退可守,还能种地,还能打鱼。”
副将问:“指挥使,这地方是好,可什么都没有啊。房子、粮仓、军械库,都得从头建。”
张龙笑了:“从头建就从头建。当年跟徐大将军北伐的时候,咱们不也是从零开始?建起来的东西,才牢靠。”
三月初,全国各地陆续动工。
从辽东到云南,从甘肃到山东,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。每一处工地,都在建造着同样的东西——卫所。每处卫所,都有同样的布局——指挥使司在中间,千户所围绕四周,百户所散落其间,屯田在周围,烽燧在远处。
远远望去,就像一盘巨大的棋局,棋子是一个个卫所,棋盘是大明的万里江山。
五月,朱元璋收到兵部的奏报:全国已设卫三百二十九处,千户所一千三百余处,编伍军士一百二十余万人。军户另立户籍,世代为军,永不更易。
朱元璋看完奏报,问兵部尚书唐铎:“一百二十万人,一年要多少粮饷?”
唐铎早有准备:“回陛下,按每名军士月粮一石计,一年需粮一千四百四十万石。但各卫所都有屯田,平均每军屯田五十亩,年产粮食约三十石,足够自给。朝廷只需拨给盐菜银、军械费、抚恤费等杂项,约合粮二百万石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又问:“这些军户,愿意吗?”
唐铎沉默片刻,如实道:“回陛下,有的愿意,有的不愿意。愿意的,是因为有地种、有饭吃;不愿意的,是因为子子孙孙都不能改行。”
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。他望着那些花,缓缓道:
“告诉他们,不愿意也得愿意。朕给他们地种,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军饷拿,他们替朕守着江山,公平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:“谁敢逃跑,按军法处置。谁敢反抗,灭其三族。”
唐铎跪地:“臣遵旨。”
七月初,山东登州。
张龙的登州卫已经初具规模。指挥使司的衙门建好了,千户所的房子盖好了,百户所的营房也差不多了。最让他高兴的,是那片屯田——三千亩荒地,已经开垦出一半,种上了高粱和豆子。
“指挥使,”一个年轻百户跑来报告,“从青州调来的五百军户到了,正在安置。”
张龙点点头,问:“他们愿意来吗?”
百户犹豫了一下,道:“有的愿意,有的……不太愿意。毕竟背井离乡的。”
张龙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安置他们。有家的给房子,没家的先住营房。告诉他们,这里虽然远,但靠海能吃鱼,有地能种粮,比在老家强。”
百户抱拳:“是。”
傍晚,张龙去看了那些新来的军户。他们有的在收拾行李,有的在打量新的住处,有的坐在路边发呆。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,眼中满是茫然。她的男人站在一旁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张龙走到他们面前,问:“从哪里来的?”
那男人抬起头,见是个穿官服的,连忙跪下:“回大人,从青州来的。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张龙扶起他,“在这里,不用动不动就跪。你们是军户,不是犯人。”
那男人怔了怔,站起身,但还是不敢抬头。
张龙问:“种过地吗?”
“种过。”
“打过仗吗?”
“……打过。跟鞑子打过。”
张龙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在这里,农忙时种地,农闲时操练。有仗打仗,没仗过日子。你的儿子,将来也这样。”
那男人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。他忽然问:“大人,小人的儿子,以后也能当官吗?”
张龙看着他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能。只要他肯练,肯学,肯拼命。这卫所里,百户、千户、指挥使,都是从兵升上来的。只要他行,就能上去。”
那男人的眼中忽然有了光。他跪地叩首:“谢大人!”
张龙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身后,夕阳正红。那片刚刚建成的卫所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远处的海面上,几只渔船正在归来,帆影点点。
张龙站住了,望着那片海,望着那片天,望着那片刚刚开垦的土地。他忽然想起当年跟着徐达北伐的时候,在太原城下,徐达对他们说:
“将来天下平定了,你们都能回家种地。”
如今天下真的平定了,但他们没有回家种地。他们留在这里,守着这片土地,子子孙孙,世世代代。
他摇摇头,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个年轻军户还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那个年轻的妇人,抱着孩子,也在望着。他们的眼中,有茫然,有期待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是希望,也是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