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年十二月初一,金陵城大雪纷飞。
奉天殿前的广场上,积雪已被清扫干净,露出青石铺就的地面。三十六面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九鼎八簋陈列于丹墀之下,一切都在等待着那个时刻。
辰时三刻,鼓声响起。
九通鼓罢,朱元璋身着衮冕,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座。他今年六十二岁了,鬓边白发如霜,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目光依然锐利如鹰。
“宣——诸将进殿!”
唱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殿门大开,三十六位将领鱼贯而入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魏国公徐达——他特意从北平赶回,这是北伐之后第一次回京。紧随其后的是曹国公李文忠、宋国公冯胜、颍国公傅友德、凉国公蓝玉、西平侯沐英……每一个名字,都曾让敌人闻风丧胆;每一张面孔,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。
他们在殿中站定,向御座上的皇帝行跪拜大礼。
朱元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三十六个人,有的跟他从濠州起兵,有的中途来投,有的曾是敌人,有的做过俘虏。但如今,他们都站在这里,共同见证这个时刻。
“诸位爱卿,”朱元璋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“朕起兵二十余年,赖诸将之力,平定天下。今日封爵,非朕私意,乃天意所归,人心所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“宣读诰命。”
礼部尚书李原名展开一卷黄绫,朗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开国辅运,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左柱国、太傅、中书右丞相、魏国公徐达,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左柱国、太傅、中书右丞相,改封魏国公,子孙世袭……”
徐达跪地接旨,重重叩首。他今年五十八岁了,打了一辈子仗,终于等到这一天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份荣耀背后,是多少战死沙场的兄弟,是多少再也回不来的袍泽。
“……曹国公李文忠,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左柱国、右都督,仍封曹国公,子孙世袭……”
李文忠跪地接旨。他今年四十一岁,正是壮年,但眉宇间已有几分疲惫。常遇春死后,他接过舅父的担子,深入漠北,九死一生。如今封爵已定,他忽然想起舅父临终前的话:“还有仗没打完。”
仗打完了吗?他不知道。
“……宋国公冯胜,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左柱国、太子太师,仍封宋国公,子孙世袭……”
冯胜跪地接旨。他今年六十三岁,是诸将中最年长的之一。从河西走廊到大宁卫所,他建了两座城,守了二十年边疆。如今终于可以歇歇了,但他心里清楚,那些城还需要人守,那些兵还需要人带。
“……颍国公傅友德,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左柱国、太子太保,仍封颍国公,子孙世袭……”
傅友德跪地接旨。他今年五十八岁,比徐达小一岁,但看起来苍老得多。云南的瘴气,蜀中的艰险,都刻在他脸上。他想起当年在沈儿峪,徐达对他说的话:“打仗,有时候不是看谁冲得更猛,而是看谁等得更久。”
他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“……凉国公蓝玉,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右柱国、太子太傅,封凉国公,子孙世袭……”
蓝玉跪地接旨,眼中闪着光。他是诸将中最年轻的,四十一岁,却已立下不世之功。捕鱼儿海一战,他灭掉了北元王庭,带回了传国玉玺。这份功劳,足以让他与那些老将并列。
但他不知道,这份荣耀背后,藏着怎样的深渊。
“……西平侯沐英,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,特进光禄大夫、右柱国,仍封西平侯,子孙世袭……”
沐英跪地接旨。他镇守云南已经六年,这次特意赶回。他晒黑了,瘦了,但眼神依然清澈。他想起常遇春临终前的话,想起自己在滇池边许下的诺言。如今封爵已定,他很快就要回去,回到那片红土高原上,继续守着。
诰命宣读了一个时辰。六位国公,二十八位列侯,一一受封。当最后一位侯爵接旨谢恩时,已是午时三刻。
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将领。他忽然抬起手,示意他们起来。
“都起来。”他说,“今日不是君臣,是兄弟。”
众将起身,面面相觑,不知皇帝何意。
朱元璋走下御阶,走到徐达面前,握住他的手:“天德,朕跟你打天下二十多年,你替朕流的血,朕都记得。”
徐达眼眶一红,说不出话。
朱元璋又走到李文忠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:“文忠,你舅父若在,看到今天,该多高兴。”
李文忠低下头,不让皇帝看见自己的眼泪。
朱元璋一个一个走过去,跟每个人说一句话。走到蓝玉面前时,他停住了,看着这个年轻的国公,目光复杂:
“蓝玉,你立了大功,朕很高兴。但朕要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蓝玉跪地:“请陛下赐教。”
朱元璋扶起他,缓缓道:“功越高,越要谨慎。刀太快,容易伤到自己。”
蓝玉一怔,随即叩首:“臣谨记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沐英面前时,他忽然站住了,看着这个养子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伸手抚摸着沐英的脸,轻声道:“英儿,你瘦了。”
沐英跪地,泪流满面:“儿臣不孝,不能在陛下身边尽孝……”
朱元璋扶起他,替他擦去眼泪:“你替朕守着云南,就是最大的孝。去吧,好好守着。朕在金陵,放心。”
当夜,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,大宴群臣。酒过三巡,他忽然让人捧出三十六面丹书铁券,一一赐给受封的将领。
那铁券是用生铁铸成的,上面镌刻着受封者的姓名、功绩和免死次数。徐达的免死三次,子孙免死两次;李文忠的免死三次;冯胜的免死三次;蓝玉的免死两次……每一面铁券,都代表着一份承诺,一份皇帝对功臣的承诺。
徐达接过铁券,捧在手中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濠州,自己还是个百户的时候,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天德,将来咱们打下天下,有福同享。”
如今天下打下来了,福也享了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份铁券,不一定能保得住命。
夜深了,宴席散了。众将各自回府,只有朱元璋还坐在御座上,望着空荡荡的大殿。
刘基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陛下,该歇了。”
朱元璋摇摇头,望着那些尚未撤去的杯盏,忽然问:“伯温,你说这些人,将来有几个能善终?”
刘基心中一惊,不敢答。
朱元璋也不需要他答。他站起身,走出大殿,站在丹墀上,望着满天的星斗。今夜没有月亮,只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,密密麻麻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“朕给他们的,”他喃喃道,“朕也能收回来。”
风吹过,吹动他的衣袍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殿中,消失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