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年八月十五,中秋。
金陵城张灯结彩,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赏月。但今日的热闹与往年不同——大街小巷都在传说着同一个消息:蓝玉大将军回来了,带着北元的俘虏,带着那方传说中的传国玉玺。
秦淮河畔,一个卖茶的老汉对顾客道:“听说那玉玺是秦始皇造的,传了两千年了。元朝皇帝丢了它,就亡了国。如今落到咱们大明手里,可见天命在咱们这儿!”
顾客连连点头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。
而此刻的龙江关外,蓝玉正站在船头,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。十七年了——从洪武三年随傅友德入蜀,到如今威震漠北,他离开金陵已经太久太久。
“大将军,”王弼在他身后轻声道,“陛下派太子率百官在关外迎接,咱们该上岸了。”
蓝玉点点头,整了整衣甲,走下船去。
码头上,太子朱标率文武百官列队相迎。这位三十一岁的储君,温文尔雅,举止从容,颇有乃父之风。他见蓝玉上岸,快步上前,亲自扶住正要行礼的将军:
“蓝将军快快请起。将军平定北元,功盖当世,本宫岂敢受礼?”
蓝玉坚持行了半礼,道:“臣不敢居功。此战能胜,全赖陛下洪福,将士用命。臣只是尽本分。”
朱标看着他,心中暗暗点头。这个将军,立下如此大功,却还能如此谦逊,难得。
“将军请。”朱标侧身让路,“父皇在奉天殿等候多时了。”
从龙江关到洪武门,三十里官道两侧挤满了金陵百姓。鲜花、彩绸、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。蓝玉骑马在前,身后是长长的俘虏队伍——北元皇后、太子、诸王、官属,三千余人,浩浩荡荡。
百姓们指着那些蒙古贵族,议论纷纷:
“那个穿红袍的就是北元皇后?还挺年轻的……”
“那个小孩儿是太子?才七八岁吧……”
“听说那方玉玺就在蓝将军怀里!咱们大明确实是真命天子!”
蓝玉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只是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,望着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旗。
午时,献俘仪式开始。
奉天殿前的广场上,三千北元俘虏跪成一片。脱古思帖木儿的皇后、太子被押在最前面,身后是诸王、平章、丞相、枢密……曾经不可一世的北元贵族,如今都成了阶下囚。
朱元璋端坐在御座上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俘虏。他看见那个年轻的皇后低垂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;看见那个七八岁的太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,眼中满是恐惧;看见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,有的在默默流泪,有的在低声念着什么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都安静下来:
“你们知道,朕为什么要打你们吗?”
没有人敢答。
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那皇后面前,弯下腰,看着她:“你告诉朕,你们蒙古人在中原一百年,杀了多少汉人?”
皇后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水,却说不出话。
朱元璋直起身,望向那些俘虏,缓缓道:“朕打你们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活。你们在中原的时候,汉人活不了;现在你们回草原了,汉人能活了,你们也能活。这有什么不好?”
他转身走回御座,对身边的礼部官员道:“传旨:北元皇后、太子及诸王官属,俱免死。愿留者安置京师,愿归者发放盘缠。不得凌辱。”
此言一出,那些俘虏纷纷叩首,哭声震天。
献俘仪式结束后,蓝玉被单独召入御书房。
朱元璋屏退左右,只留他一人。他看着这个四十岁的将军,目光复杂。十七年前,蓝玉还只是个初露锋芒的年轻将领,跟着傅友德入蜀,崭露头角;如今,他已经是大明的凉国公,威震漠北的统帅。
“蓝玉,”朱元璋忽然开口,“你知不知道,你立下的是什么功劳?”
蓝玉跪地:“臣不敢言功。”
“不敢?”朱元璋摇摇头,“徐达北伐,没有抓住元帝;李文忠出塞,没有抓住扩廓;冯胜镇守大宁二十年,也没有灭掉北元。只有你,把北元的王庭一锅端了,把传国玉玺带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蓝玉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蓝玉低着头,不敢答。
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。窗外阳光正好,御花园里的菊花正盛开着金黄的花朵。
“这意味着,从今以后,没有人能再说朕的江山是偷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“元顺帝跑的时候,有人说他只是北狩,还会回来。扩廓在的时候,有人说北元还在,草原上还有皇帝。现在——”他转过身,“扩廓死了,北元灭了,传国玉玺在朕的手里。还有谁能说什么?”
蓝玉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朱元璋走到他面前,亲手扶起他:“起来。朕不是怪你。朕是高兴。”
他拉着蓝玉的手,走到窗前,指着那片金黄的菊花:“你看,那些花开得多好。朕在金陵种花的时候,你在草原上打仗。朕在宫里享福的时候,你在风沙里拼命。朕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蓝玉眼眶一红,跪地叩首:“臣不敢当……”
朱元璋再次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歇着。过些日子,朕还有事要你办。”
九月初三,朱元璋在奉天殿大宴群臣,庆贺北元覆灭。
酒过三巡,他忽然让人捧出那方传国玉玺,当众展示。群臣围上来,争相观看。那方青白玉玺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上面的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个字,清晰如新。
“诸位爱卿,”朱元璋举杯道,“这方玉玺,从秦朝传到如今,两千年了。它到过刘邦的手里,到过李世民的手里,到过赵匡胤的手里,也到过忽必烈的手里。如今,它在朕的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:“你们说,这是什么意思?”
群臣齐声道:“天命在陛下!天命在大明!”
朱元璋笑了,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。他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当夜,朱元璋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摆着那方玉玺。他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伸手,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。
“受命于天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朕真的受命于天吗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还是个和尚的时候,在皇觉寺里挑水砍柴,从没想过会当皇帝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鄱阳湖与陈友谅决战的时候,箭如雨下,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他想起十五年前,徐达北伐的时候,他在金陵等捷报,等得睡不着觉。
如今,天下平定了。徐达老了,李文忠老了,冯胜老了,连他自己也老了。但江山还在,子孙还在,这方玉玺还在。
他把玉玺放回盒中,轻轻盖上盖子。
窗外,月亮正圆。月光洒在御书房的地上,洒在那方玉玺上,也洒在这个老皇帝的脸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那轮明月。明月照着金陵,也照着北平,照着大宁,照着云南,照着所有他打下来的土地。
“朕的江山,”他喃喃道,“朕的子孙,能守得住吗?”
风吹过,带来桂花的香气。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那轮明月,静静地照着,像两千年前照着秦始皇一样,像一千年后,照着另一个王朝的皇帝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