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三月,春雨把金陵城外的大校场泡成了泥沼。朱元璋站在新筑的将台上,看台下五万军马列阵。旗分五色:青旗徐达,红旗常遇春,白旗汤和,黑旗陈野先,黄旗自将中军。雨水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淌,无人动弹。
“集庆路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沉厚,“前朝叫建康,南唐叫金陵,蒙元叫集庆。六朝古都,王气所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们今日来,不是为占王气,是为给江南百姓开一条活路。”
台下寂静,只有雨打甲胄的沙沙声。
李善长上前宣读檄文:“元政不纲,天下鼎沸……本公顺天应人,吊民伐罪……凡集庆军民,开门迎降者,秋毫无犯;负隅顽抗者,破城之日,玉石俱焚!”
最后四字在雨中炸开,惊起远处江面一群白鸥。
第一次攻城,在三月十七。
常遇春为先锋,率五千精兵直扑东门。守将福寿是蒙古老将,在城头冷笑:“红巾贼寇,也敢窥我金陵?”他不动用主力,只令副将阿鲁灰领三千人出城迎战。
两军在护城河边接战。常遇春一马当先,鬼头刀连斩七人,如入无人之境。阿鲁灰持狼牙棒来战,不到十合,被常遇春一刀劈落马下。元军溃退,常遇春挥军追至吊桥,眼见就要夺门——
城头忽然箭如飞蝗。不是寻常箭矢,是火箭。箭杆绑着油布,落地即燃,护城河面上浮着的枯草、木屑瞬间烧成火海。常遇春的战马受惊,人立而起,险些将他掀落。
“退!”他咬牙下令。
回营清点,折了八百余人,多是被火烧死。常遇春赤膊跪在朱元璋帐前:“末将轻敌,请主公责罚!”
朱元璋扶他起来:“不是你的错。福寿知你勇猛,故意诱你深入,再用火攻。”他看向徐达,“下次如何?”
徐达沉吟:“福寿善守,强攻伤亡必大。不如围而不打,断其粮道。”
“围不起。”陶安摇头,“张士诚在苏州蠢蠢欲动,陈友谅已取安庆,若我们久困金陵,恐被南北夹击。”
帐中沉默。雨声渐大,敲得帐篷噗噗作响。
第二次攻城,在四月初五。
这一次,徐达为主将。他分兵三路:常遇春佯攻东门,汤和袭扰西门,自率主力夜攻北门。又令陈野先率水师封锁江面,断元军漕运。
子时,北门外的芦苇丛中,徐达亲率三千敢死队匍匐前进。每人口衔枚,背负沙袋——是要填平一段护城河。夜色如墨,只有远处东门杀声震天,那是常遇春在吸引守军注意。
填到一半,城头忽然火把齐明。
福寿披甲立在城楼,哈哈大笑:“徐将军,老夫等你多时了!”他一挥手,城墙暗孔中伸出数十根竹管,黑油喷涌而出,浇在正在填河的敢死队头上。接着火箭射下——
火海。
三千人陷身火海,惨叫震天。徐达目眦欲裂,却听身后传来喊杀声——元军伏兵从两侧杀出,原来福寿早料到此计,故意放他们近前。
“撤!快撤!”徐达挥枪断后,且战且退。退到三里外清点,三千敢死队只回来八百,余者皆葬身火海。徐达左肩中箭,箭镞带倒钩,军医咬牙拔出时,带出一块血肉。
朱元璋亲自为他敷药。帐中气氛凝重,两次攻城,折兵近四千,金陵城墙却巍然不动。
“这福寿……”常遇春咬牙,“比泥鳅还滑!”
陶安忽然道:“福寿确是良将,但有一弱点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此人忠于元室,与城中汉官素来不睦。”陶安展开一封密信,“这是城内旧交送出的——御史大夫蛮子海牙(非和州那个)与福寿争权,其麾下汉军已有怨言。”
朱元璋眼睛一亮:“分而化之?”
“正是。”陶安道,“蛮子海牙贪财,可许以重金;其麾下汉军思乡,可许以还家。只要说动一部,城内必乱。”
“谁可当此任?”朱元璋环视众将。
陈野先起身:“末将愿往。末将原是元将,识得蛮子海牙。”
朱元璋凝视他。陈野先降后虽屡立战功,但终究曾是敌人。此去若叛……
“主公,”陈野先跪下,“末将知道主公疑虑。但末将既已归顺,此生不贰。若疑末将,可留末将家小在营中为质。”
朱元璋扶起他:“我既用你,便不疑你。家小不必为质,你带我的亲笔信去。”
第三次攻城,定在四月廿三。
这一次,朱元璋不再分兵,五万人齐聚东门外。他亲自擂鼓,鼓声沉闷如雷,震动大地。
城头,福寿冷笑:“黔驴技穷,又要来送死么?”他正要下令放箭,忽然身后大乱。
蛮子海牙的汉军反了!
三千汉军突然倒戈,杀向蒙古守军。蛮子海牙本人却未露面——陈野先送去黄金千两,他已从水门乘船逃走。但麾下汉军早受够蒙古人欺压,此刻哗变,势不可挡。
福寿大惊,急调亲兵镇压。城内自相残杀,乱成一团。
城外,朱元璋见城头火起,知道时机已到:“常遇春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架云梯!今日必破此城!”
数百架云梯同时竖起。常遇春第一个攀梯,身先士卒。城头守军内外受敌,渐渐不支。徐达率军撞开城门,铁骑洪流般涌入。
巷战从清晨打到黄昏。福寿率最后五百亲兵死守府衙,箭尽粮绝,仍不投降。朱元璋亲至衙前,高喊:“福寿将军!城已破,何必让弟兄们送死?”
衙内静默良久。大门忽然打开,福寿衣甲整齐走出,手中捧着一方印信:“金陵城防使印在此。但老夫生为元臣,死为元鬼。”说罢拔剑自刎。
血溅三尺,尸身不倒。
朱元璋默然,下马,对尸身深揖一礼。然后直身:“厚葬福寿。凡抵抗而死者,皆以礼葬。降者,不杀。”
至此,金陵城破。
朱元璋入城时,夕阳正西沉。街道两侧,百姓闭户,只从门缝里偷看。他下令:“全军露宿街头,不得入民宅。取粮于官仓,不得抢掠商铺。违令者,斩。”
当夜,徐达巡城至秦淮河畔,见一处宅院灯火通明,内有丝竹声。推门而入,竟是几个降将正饮酒作乐,怀中搂着掳来的民女。徐达勃然,当场斩了两个为首的,余者鞭笞五十,游街示众。
消息传开,金陵百姓稍安。
四月廿五,原元御史台衙门被改为吴国公府。堂前,朱元璋召集众将。
“金陵已得,但只是开始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张士诚据苏杭,陈友谅握武昌,方国珍占浙东。元廷虽衰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”顿了顿,“陶先生。”
陶安出列。
“我欲改集庆路为应天府,取‘顺应天命’之意。你以为如何?”
“主公英明。”
“李善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总领政务,安抚百姓,丈量田亩,重定税赋。记住: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“徐达、常遇春。”
二将出列。
“整顿兵马,修葺城墙。三个月后,我们要东进常州,与张士诚见个高低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众将散去后,朱元璋独坐堂中。马姑娘端茶进来,见他按着太阳穴,轻声道:“累了?”
“不是累。”朱元璋握住她的手,“是觉得……担子更重了。”他望向窗外,应天府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渐次亮起,“得金陵易,治金陵难。得天下易,治天下……更难。”
马姑娘为他揉肩:“一步一步来。当初在濠州,你可想过有今日?”
朱元璋笑了:“那时只想不饿死。”他起身,走到廊下。远处,徐达还在城头巡视,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游动如星。
这座城,曾是孙权建业,曾是司马睿建康,曾是李煜金陵。如今,是他朱元璋的应天。
风吹过,带来江水的气息和隐约的市声。他知道,从今夜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他不再是割据一方的豪强,而是有资格问鼎天下的诸侯。
前方路仍长,强敌环伺,内政待兴。但至少今夜,他可以站在这里,看这座千年古都的灯火,想象一个太平盛世的模样。
堂内烛火跳动,映着壁上新挂的匾额,上面是陶安手书的四个大字:
“驱除胡虏,恢复中华。”
这八个字,将成为他后半生的全部意义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而在应天府的高墙内,一个崭新时代的胎动,已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