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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府治·文士初附

大明华章

太平府的城墙是前朝南唐所筑,青砖垒得极厚,护城河引的是长江活水,深两丈,宽五丈。徐达围城七日,试过火攻、掘地道、架云梯,皆未得手。守将陈野先是个狠角色,将城中富户女眷赶上城墙,扬言红巾军若攻城,先杀这些妇人。

第七日深夜,徐达在帐中观图,烛火跳了三跳。亲兵报:“将军,抓到一个细作,自称是城中教谕,有要事求见。”

“带进来。”

来人是个清瘦文士,四十许年纪,青衫洗得发白,袖口打着补丁,却浆洗得干净。他入帐不跪,只拱手:“在下陶安,字主敬,太平府学教谕。特来献城。”

徐达打量他:“陈野先待你不薄,何以叛之?”

“非叛也,顺天应人耳。”陶安坦然,“陈野先暴虐,守城七日,已杀百姓三十七人祭旗。城中粮尽,人相食。将军仁义之名远播,陶某不愿见桑梓涂炭,故来请降。”

“如何取城?”

陶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图:“此乃城中布防详图。陈野先疑心重,今夜必宿东门箭楼——他信不过任何人,只信自己能守住东门。将军可佯攻西门,待其主力调往西门,再从东门水道潜入。水道年久失修,但尚有暗门可入,图中已标注。”

徐达细看图,果然详实。“先生为何助我?”

陶安沉默片刻:“陶某少年时,曾游学大都。见蒙古贵胄以汉人为犬马,色目商贾垄断市利,汉官卑躬屈膝如奴仆。归乡后,闭门教书,本以为此生如此。今观将军军纪严明,所过之处不扰民,不杀降,乃真豪杰。故愿效微劳。”

徐达起身,深揖:“先生大义。若事成,徐某必禀明主公,厚待先生。”

当夜三更,西门火起。陈野果然调主力往西门,自率亲兵在城头督战。东门水道,徐达亲率百人悄然而入——水道淤塞,需泅渡而过,五月江水尚寒,众将士咬牙潜行。

出水道时,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。百人如鬼魅般摸上东门,守军大半调往西门,余者困倦,未及反应已做了刀下鬼。

徐达登上城楼时,陈野先正暴跳如雷地大骂西门守将无能。回头见徐达,惊得倒退三步:“你……如何进来的?!”

“天要亡你。”徐达挺枪上前。

陈野先拔刀格挡,两人在城头战了十余回合。这陈野先确是一员猛将,刀法狠辣,但徐达枪法更稳,终于一枪刺穿他肩胛。陈野先跪地,仍昂首:“要杀便杀!”

徐达却收枪:“我不杀你。我家主公有令:降者不杀。”

“朱元璋?”陈野先冷笑,“一个和尚,也配称主公?”

“配不配,你日后便知。”徐达命人将他绑了,却不下狱,只软禁在府衙后院,好吃好喝待着。

天明时,太平府四门大开。徐达令全军不得入民宅,只在城墙下扎营。又开仓放粮——粮仓早已见底,只剩些霉米。徐达皱眉,陶安在旁道:“城中富户李家、张家,围城前囤粮万石。”

“带路。”

李府朱门紧闭。徐达叩门,良久才开条缝,管家探出半张脸:“军爷,家主病了……”

徐达推开大门,径入正堂。家主李员外战战兢兢出迎,徐达也不废话:“城中缺粮,请员外借粮五千石。立字据,秋后加倍奉还。”

李员外哭丧着脸:“将军明鉴,小民家中也无余粮啊……”

徐达看向陶安。陶安轻声道:“李府后院第三间仓房,地板是空的。”

李员外脸色煞白。

最终,李家、张家“借”出粮八千石,太平府百姓每人领得三升米,虽不够饱腹,至少不断炊。领粮的队伍从府衙排到城门,有老者领到米时,跪地大哭:“苍天有眼!苍天有眼!”

徐达站在府衙台阶上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家乡太平乡。若当年有这样一个“朱将军”,父母或许不会饿死。

三日后,朱元璋率部入城。

他骑马过市,见街道已清扫干净,商铺陆续开张,百姓虽面有菜色,却无惊惧之色。至府衙,徐达、陶安出迎。朱元璋下马,先扶起陶安:“先生献城之功,朱某铭记。”

陶安抬头,第一次看清这位传说中的“朱将军”。只见他约莫二十八九年纪,面容瘦削,颧骨微突,一双眼睛沉静深邃,并无武夫戾气,反有读书人的沉稳。更难得的是,他身着普通布衣,与士卒无异。

“陶某不敢居功。”陶安道,“将军仁义之师,太平府归心,乃天意。”

入府衙坐定,朱元璋先问民生,次问城防,最后才问陈野先。徐达道:“此人桀骜,但确是良将。末将以为,可用。”

“带他上来。”

陈野先被押入,仍昂首不跪。朱元璋看了他半晌,忽然道:“松绑。”

左右迟疑,朱元璋摆手:“松。”

绳索解开。陈野先活动手腕,冷笑:“要杀便杀,何必作态?”

“我不杀良将。”朱元璋道,“你守太平府七日,以寡敌众,是能;不弃城而逃,是勇;虽用妇人胁迫,但终究未真杀一人,是残存仁义。这样的将领,杀了可惜。”

陈野先愣住。

“你可愿跟我?”朱元璋直视他,“不愿,我赠马匹盘缠,送你出城。愿,则一视同仁,他日立功,封侯拜将,绝不亏待。”

堂上寂静。陶安、徐达皆屏息。

良久,陈野先缓缓跪地:“败军之将,蒙主公不杀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朱元璋起身扶他:“好!从今日起,你仍领本部兵马,归徐达节制。”

众将皆喜。陶安在一旁看着,心中暗叹:此人气度,确有人主之象。

当夜,朱元璋在府衙设宴。说是宴,也不过是糙米粥、腌菜、两条鱼——鱼是陶安从长江钓的。席间,朱元璋问陶安:“先生观天下大势如何?”

陶安搁箸:“元室如朽屋,虽未倒,梁柱已蛀空。然群雄并起,各怀异志。张士诚据苏杭,贪享乐而无远图;陈友谅据武昌,性猜忌而好杀伐;方国珍在浙东,首鼠两端。此三者,皆非真命之主。”

“哦?那真命之主当如何?”

“当有三德。”陶安正色,“一曰仁,爱民如子;二曰明,知人善任;三曰勇,临危不乱。三者兼备,方可定天下。”

朱元璋沉吟:“先生看我如何?”

陶安离席,整衣下拜:“陶某不才,愿为主公陈三策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上策:取金陵。金陵虎踞龙盘,六朝古都,得之可王江南。中策:屯田养民。乱世以粮为本,有粮则有兵,有兵则有地。下策:广纳贤才。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,文臣谋国,武将拓土,二者不可偏废。”

朱元璋拊掌:“先生所言,正合我意!”他亲自斟酒,“愿先生助我。”

陶安饮尽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主公既得太平府,当正名号。‘将军’之称,已不足以号令四方。”

“该称什么?”

“可称‘吴国公’。”陶安道,“太祖皇帝曾封吴王,居金陵。此号既承汉统,又合地利。待取金陵后,再图大业不迟。”

朱元璋眼中光芒闪动。吴国公——这意味着从流寇到诸侯的转变。他看向徐达,徐达点头;看向常遇春,常遇春咧嘴笑:“俺听主公的!”

“好。”朱元璋举杯,“今日始,我等共创大业!”

散宴后,朱元璋独留陶安。烛光下,他摊开金陵地图:“取金陵,先生以为当从何入手?”

陶安手指点向一处:“采石矶已得,当先取芜湖,控上游;再下溧水,断金陵援路。最后三路合围,金陵可图。然最紧要者,是水师——金陵临江,无水师不可下。”

“常遇春正在筹建水师。”

“常将军勇则勇矣,但水战非只凭勇。”陶安沉吟,“陶某有一故交,名廖永忠,擅水战,现隐居当涂。若得此人,水师可成。”

“明日便请先生修书。”

夜深,朱元璋走出府衙。马姑娘在廊下等他,手中捧着件新缝的布袍:“江边夜凉,加件衣裳。”

朱元璋披上,袍子针脚细密,大小合身。“你总是不睡。”

“你不也是。”马姑娘轻声,“我听陶先生说了……吴国公。你走得越来越高了。”

“高吗?”朱元璋望向夜空,“我觉得才刚刚起步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等取了金陵,我风风光光娶你。”

马姑娘低头,月光照着她微红的耳垂。“我不要风光,只要太平。”顿了顿,“还有你平安。”
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太平府的第一个夜晚,安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战火。城墙下,徐达在巡营;江面上,常遇春在操练水师;府衙内,陶安正挑灯写《平金陵策》。

朱元璋知道,从今夜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他不再是那个为一口饭投军的和尚,也不再是那个只有几千部众的将领。他是吴国公朱元璋,是要争天下的人。

江风拂过,带着水汽和隐约的渔歌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已闻到金陵城的烟火气。

前方路还长,但第一步,已经迈出。在这座名为“太平”的城池里,一个新时代的序幕,正悄然拉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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