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五年的春雨来得急。和州城墙上,刚补好的缺口又被雨水泡得松软,守城的民夫披着蓑衣,一筐筐往上背土。朱元璋站在城楼眺望江面,雨幕中的长江像条翻腾的灰龙。
“一月内三战,弟兄们疲了。”徐达从后面走来,铁甲上雨水汇成细流。他刚从城外撤回——昨夜元将蛮子海牙的水师试图登陆,被击退,但徐达左臂中了一箭,草草包扎后还在渗血。
朱元璋没回头:“援军什么时候到?”
“汤和从滁州押粮过来,最快也要三天。”徐达顿了顿,“但更大的麻烦在江北。刘福通的红巾军主力在汴梁大败,二十万人溃散,元军正全力清剿。我们这里……成了孤棋。”
雨声中夹杂着隐隐的鼓角。那是元军水寨的方向。蛮子海牙是元廷名将,麾下两万水陆军,大小战船三百余艘,已将和州围了半月。
“李善长怎么说?”朱元璋问。
“李先生建议放弃和州,退回滁州。”徐达声音低沉,“他说,和州是死地,背水而战,兵家大忌。”
朱元璋沉默。他何尝不知?但退回去,这半年打下的地盘将尽失,更重要的是——江北数十万红巾溃兵正四处流窜,若不能给他们一个方向,这些人就会变成祸害百姓的流寇。
“报——”一个传令兵冒雨冲上城楼,“江上有船队!打的是……绿林旗号!”
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,快步走向临江的箭窗。雨雾中,隐约可见十余条快船正与元军哨船缠斗。那些船不大,却异常灵活,在元军大舰间穿梭如鱼。忽然,一条快船撞上元军哨船,火光爆起——是火攻。
“哪路人马?”徐达皱眉。
“看不清旗号……但打法狠辣,不像官军,也不像寻常义军。”
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,快船队且战且退,竟冲破元军封锁,直抵和州水门。为首船上跳下一个大汉,隔着水栅高喊:“常遇春求见朱将军!”
声音洪亮,压过了风雨声。
朱元璋下令开栅。那大汉独自驾小船入城,上岸时,众人皆倒吸一口气——此人身高九尺有余,肩宽背厚,满脸虬髯,一双环眼在雨中也亮得骇人。他浑身湿透,却只穿件单衣,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,左手提柄鬼头刀,刀刃还在滴血。
“怀远常遇春,带三百弟兄投军!”大汉抱拳,声如洪钟。
朱元璋打量他:“为何投我?”
“听说朱将军不杀降卒,不抢百姓。”常遇春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常遇春杀人如麻,但只杀该杀之人。将军若信我,我这口刀,愿为将军劈开一条血路!”
徐达低声提醒:“主公,此人来历不明……”
常遇春耳朵极灵,哈哈一笑:“这位将军放心!我常遇春原是盐贩子,官府逼得紧,索性拉起队伍干。江北三十六寨,一半听过我的名号!”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,展开,“这是蛮子海牙副将的脑袋——刚才顺手取的,算是投名状!”
布包滚出一颗首级,双目圆睁,正是元军水师副统领。
城头一片寂静,只有雨声哗哗。
朱元璋忽然大笑:“好!常壮士这份礼,我收了!来人,摆酒!”
当夜,临时帅府灯火通明。常遇春换了干净衣裳,仍是那副豪迈模样,连饮三大碗酒,面不改色。听他讲述,才知道江北局势比预想的更乱:刘福通兵败后,各部义军各自为战,有的投了张士诚,有的占山为王,还有的已沦为盗匪。
“俺从怀远一路南下,见过十八路‘大王’,都是狗屁!”常遇春唾了一口,“抢百姓比元兵还狠!只有将军这里,城外村庄居然还有炊烟——就冲这个,俺跟定你了!”
朱元璋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常壮士擅水战?”
“长江上下,没有俺不熟的水路!”常遇春拍胸脯,“蛮子海牙的水寨,俺摸进去三次!他那三百条船,大半是征来的民船改造,看着唬人,真打起来,灵活的没几条!”
徐达眼睛一亮:“你可有破敌之策?”
常遇春压低声音:“今夜三更,东北风起——这是江上老船工的秘诀,每逢谷雨后第七日,子时必转东北风。俺带五十条快船,装满火油干草,顺风直冲敌寨。元军大船连环,一船着火,十船难逃!”
“太险。”徐达摇头,“即便顺风,也要冲破三层警戒船。”
“所以需要陆上佯攻。”常遇春看向朱元璋,“将军若能调三千人,在西北岸作势渡江,吸引元军主力,俺这边就有七成把握。”
朱元璋手指轻叩桌案。堂外雨声渐小,正是行动的好时机。但用这个刚投效的莽汉,赌上全部水军家底……
“徐达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点三千精兵,子时准时在西北岸佯攻,多张火把,擂鼓吹号,声势越大越好。”
“是!”
“常遇春。”
“俺在!”
“给你八十条快船,五百敢死士。但你记住——”朱元璋盯着他,“我要的不是一场火攻的痛快,而是蛮子海牙的水师主力彻底瘫痪。你可能做到?”
常遇春霍然站起,单膝跪地:“若做不到,常遇春提头来见!”
子时将至,雨果然停了。
江面上起了风,吹散雾气,露出对岸元军水寨连绵的灯火。那寨子依江湾而建,战船用铁索相连,外围还有游哨船巡逻,确是易守难攻。
和州水门悄然开启。八十条快船如离弦之箭,悄无声息滑入江中。常遇春站在第一条船上,赤着上身,鬼头刀插在船头。他身后五百壮士,皆黑衣短刃,每人腰间别着三个陶罐——罐里是火油混着硫磺。
与此同时,西北岸突然亮起数千火把。鼓声震天,杀声四起,彷佛有大军要强渡。元军水寨立刻骚动起来,大量战船向西北方向集结。
常遇春咧嘴一笑:“将军果然守信。”他大手一挥,“儿郎们,冲!”
八十条快船顺风顺水,速度极快。元军外围哨船发现时,已来不及阻拦。常遇春亲自驾船,撞开一条哨船,鬼头刀挥过,两个元兵翻身落水。
“放火船!”他怒吼。
十条装满干草火油的小舟被点燃,顺着水流直冲元军连环大舰。火借风势,瞬间舔上船帆。元军大乱,有人砍铁索,有人跳水,但船舰连环,一时哪里解得开?
常遇春已率船队突入水寨深处。他目光如电,锁定了一艘三层楼船——那是中军旗舰,蛮子海牙的坐舰。
“擒贼先擒王!”他纵身一跃,竟从快船跳上一条正起火的元军战船,几个起落,又跳上另一条。如履平地,直扑楼船。
楼船上,蛮子海牙正在指挥救火。他年过五十,身经百战,此刻却乱了方寸——水寨四处火起,部下各自逃命,军令已传不下去。
“将军!有敌将杀上来了!”亲兵惊呼。
蛮子海牙回头,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已杀到船楼之下,所过之处,无人能挡一刀。他咬牙拔剑:“拦下他!”
常遇春鬼头刀舞成一团银光,血雾在火光中喷溅。他一步杀一人,十步登一阶,转眼已到船楼顶层。蛮子海牙亲兵围上,却被他一声暴喝震得心神俱裂:“挡我者死!”
刀光闪过,三个亲兵倒地。常遇春与蛮子海牙面对面了。
“你是何人?”蛮子海牙强作镇定。
“要你命的人!”常遇春不多话,一刀劈下。蛮子海牙举剑格挡,但常遇春力气太大,剑断,刀锋划过肩胛,深可见骨。
蛮子海牙惨叫倒地。常遇春一脚踏住他胸口,鬼头刀抵住咽喉:“让你的人停手!”
“你……你敢杀朝廷命官……”
“俺杀的就是朝廷命官!”常遇春手上加力,刀刃入肉半寸。
蛮子海牙终于崩溃:“停……停手!鸣金!全军撤退!”
铛铛铛——鸣金声在火海中响起。元军战船纷纷解索逃窜,有些火势大的已开始沉没。
常遇春拎起蛮子海牙,如提童稚,大步走下船楼。所到之处,元军皆弃械跪地。
天色微明时,江面上的火渐渐熄灭。残烟袅袅,浮尸随波,破损的船板散落江面。但元军水师主力已溃,三百战船烧毁大半,余者四散。
和州城门大开。朱元璋率众出迎,见常遇春将蛮子海牙掷于马前,单膝跪地:“主公!幸不辱命!”
朱元璋扶起他,解下自己的披风为他披上:“常将军真乃虎将!”他转向被缚的蛮子海牙,“元将,可愿降?”
蛮子海牙垂首:“败军之将,但求速死。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朱元璋道,“送你回大都,替我带句话给朝廷:汉家江山,终将重光。若愿罢兵,可保江南百姓太平;若执意来攻,朱某奉陪到底。”
众将愕然。放虎归山,兵家大忌。
李善长却抚须微笑:“主公英明。杀一蛮子海牙,不过泄愤;放他回去,却能乱元廷军心,显我仁义。”
常遇春挠头:“俺不懂这些弯弯绕,但主公说放,那就放!”
三日后,江北捷报传来:汤和押粮途中,收编红巾溃兵万余;张士诚遣使结盟,愿共抗元军;更有一批江南士子渡江来投,为首的名叫刘伯温。
和州城内,朱元璋召集众将。堂上多了几张新面孔:常遇春、刘伯温,还有几位慕名而来的地方豪强。
“诸位,”朱元璋声音沉静,“和州已固,但我们的路还长。下一步,当取太平,控采石,图金陵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谁愿为先锋?”
常遇春霍然起身:“俺去!”
徐达也起身:“末将愿往。”
朱元璋笑了:“好!徐达为主将,常遇春为副,三日后发兵。李善长、刘伯温留守和州,经营根本。”
会散后,常遇春追上徐达:“徐将军,往后多多指教!”
徐达看着他,这个昨日还是流寇的莽汉,今日已成同袍。他忽然想起朱元璋昨夜的话:“徐达,常遇春是柄利刃,你要做的,是让他砍对地方。”
“常将军。”徐达抱拳,“采石矶险峻,元军必有重兵。届时,还需将军这样的猛士开路。”
常遇春咧嘴大笑:“放心!俺这口刀,正愁没硬骨头啃!”
江风吹过城头,战旗猎猎作响。朱元璋望着东方——那里是太平府,是采石矶,是集庆路,更远处,是蒙元百年统治的心脏。
他握紧腰间的刀。这把刀,从濠州城门开始,劈开了横涧山,劈开了滁州城,劈开了和州江面。而前方的路,还很长。
常遇春的加入,像在棋局中落下了一枚重子。从此,朱元璋麾下既有徐达这样的帅才,也有了常遇春这样的锋锐。文武兼备,刚柔并济,一个王业的雏形,在长江之畔悄然成形。
远处江鸥掠过水面,啼声清越。新的一天,新的征途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