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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忠难挽

大明华章
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南京城,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。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,夫子庙前的摊贩照常吆喝叫卖,仿佛北方那片正在崩塌的天地与这里毫无关系。然而兵部尚书史可法站在南京城墙的箭楼上,却能看见长江对岸渡口挤满了从北方逃来的难民,像一群群失巢的蚂蚁,在春寒料峭中瑟瑟发抖。

“部堂,北京……有消息了。”幕僚阎尔梅快步登上城楼,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颤抖。

史可法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:“说吧。”

“三月十七,李自成攻破居庸关。十八日,外城陷落。十九日清晨……”阎尔梅深吸一口气,“太监王廉在煤山发现万岁爷的遗体,身旁还有王承恩的尸首。万岁爷……以身殉国了。”

一阵风吹过,卷起史可法青色官袍的下摆。他扶住城墙垛口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皇后呢?太子呢?诸位皇子呢?”

“周皇后自缢殉节。太子及永王、定王……下落不明。”阎尔梅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听说,城破前万岁爷曾命人送三位皇子出宫,如今不知流落何处。”

史可法闭上眼睛。煤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模样,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很多年前他进京述职时,曾陪崇祯皇帝登过煤山。那时皇帝指着北京城说:“宪之,你看这万家灯火,都是朕的子民。”如今,这灯火怕是要熄了。

“南京的官员们都知道了?”史可法问。

“消息刚传到,内阁已经乱作一团。马士英、阮大铖那帮人正在四处活动,说是要迎立新君。”

史可法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马士英是凤阳总督,手握兵权;阮大铖是罢官在家的阉党余孽,却与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关系密切。这两人若联手,南京的局势怕是更加复杂。

“他们属意谁?”

“听说……是福王。”

福王朱由崧。史可法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位万历皇帝的孙子、老福王朱常洵的儿子,在洛阳城破时侥幸逃出,如今正在淮安避难。若论血缘,他确实是神宗皇帝嫡系,最有资格继位。可史可法听说过这位王爷的传言——贪杯好色,懦弱无能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郑贵妃的曾孙,而万历朝的“国本之争”,东林党人正是反对立郑贵妃之子为太子才遭打压的。

“潞王呢?”史可法问。潞王朱常淓是穆宗皇帝之孙,素有贤名,而且与东林党人关系良好。

阎尔梅苦笑:“马士英他们肯定不会同意。部堂,如今不是讲道理的时候。马士英手握重兵,南京守备太监也站在他那边。若我们不从,只怕……”

只怕南京先要内乱。史可法明白幕僚没说出口的话。国难当头,这些朝臣想的不是如何抗敌,而是拥立之功,是党派利益。他想起了钱谦益的话:党争不止,国无宁日。

“备轿。”史可法转身走下城楼,“去文华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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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华殿内,争吵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
以南京兵部右侍郎吕大器为首的东林党官员坚持立潞王:“潞王贤明,素有德望,当此国难之时,正需明君!”

马士英则寸步不让:“福王乃神宗嫡孙,伦序当立。且福藩近在淮安,三日可至南京。潞王远在杭州,等他从杭州赶来,贼兵恐怕已经渡江了!”

史可法进来时,正听见马士英这句话。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,这位南京兵部尚书的意见,将起到关键作用。

“史部堂来得正好。”马士英抢先开口,“您说,是立福王还是立潞王?”

史可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殿中,环视众人。这些官员个个衣冠楚楚,却掩不住脸上的惶急与算计。他知道,无论选择谁,都会有一批人得势,一批人失势。而在北方,李自成正在收拾残局,满洲铁骑也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。大明的半壁江山,却在这里为拥立之事争吵不休。

“当务之急,不是立谁。”史可法缓缓开口,“而是如何守住江南,如何恢复中原。”

“没有皇帝,如何号令天下?”马士英逼问,“史部堂,您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
史可法沉默良久,最终吐出两个字:“福王。”

殿内顿时哗然。吕大器等东林党人脸色惨白,马士英一党则面露喜色。

“不过,”史可法话锋一转,“须立约法三章。一,不行剿饷、练饷等苛政;二,重用贤能,不分党派;三,后宫、宦官不得干政。”

马士英眯起眼睛:“史部堂这是信不过福王?”

“不是信不过福王,是信不过人心。”史可法直视着他,“马总督,您说呢?”

两人目光对视,殿内空气几乎凝固。最终,马士英笑了:“好,就依史部堂。这三条,我代福王答应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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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五,福王朱由崧乘船抵达南京。

码头上旌旗招展,文武百官跪迎。史可法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着那个从船上下来的肥胖身影。朱由崧今年三十五岁,体重超过两百斤,走几步就气喘吁吁。他穿着临时赶制的亲王服饰,因为太紧,扣子都绷得紧紧的。

“臣等恭迎监国!”百官齐呼。

朱由崧有些慌张地摆摆手:“平身,平身。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,最后落在马士英身上,明显松了口气。

接下来的仪式冗长而繁琐。祭告天地,祭告太庙,接受百官朝拜。史可法全程面无表情,只是按礼仪行事。他注意到,马士英一直紧跟在朱由崧身边,而阮大铖则与守备太监韩赞周低声交谈,两人不时发出轻笑。

仪式结束后,朱由崧在武英殿召见重臣。他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,显得有些局促不安。

“诸位爱卿,”他的声音有些尖细,“如今国家危难,朕……本王才疏学浅,还望诸位鼎力相助。”

马士英立刻出列:“殿下放心,臣等必竭尽全力,辅佐殿下光复河山!”

阮大铖也上前:“臣虽罢官在家,然报国之心不死。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。”

史可法看着这一幕,心里发凉。马士英要的是拥立之功,阮大铖要的是东山再起,而这位未来的皇帝,看起来只是个傀儡。

“史爱卿。”朱由崧忽然看向史可法,“你在南京经营多年,依你看,当务之急是什么?”

史可法躬身:“殿下,臣有三议。其一,立刻派使北上,打探太子及二位皇子下落。若太子尚在,当迎回南京继位。”

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朱由崧的脸色变了变,马士英则狠狠瞪了史可法一眼。

“其二,”史可法继续道,“整顿长江防务,在淮安、扬州、镇江设防,阻止流贼或东虏南下。其三,减免江南赋税,收揽民心。如今江南百姓苦三饷久矣,若新朝仍行苛政,恐失民心。”

朱由崧看向马士英:“马爱卿以为如何?”

马士英干笑两声:“史部堂所言有理。只是……太子下落不明,若一味等待,恐误了国事。至于防务、赋税,臣以为可从长计议。”

从长计议。史可法知道,这话的意思就是搁置不办。他还要再说,朱由崧已经摆摆手: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本王……朕累了。”

众人退下时,马士英故意走在史可法身边,压低声音:“史部堂,太子之事,以后莫要再提了。如今南京需要的是安定,不是变数。”

史可法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马总督,你我皆为臣子,当以社稷为重,而非个人得失。”

马士英笑了,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讥讽:“史部堂,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?这朝堂之上,哪有纯粹的忠臣?不过各为其主罢了。”他拍拍史可法的肩,“您啊,太较真了。”

说完,他扬长而去。史可法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夕阳西下,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道铁栏,将他困在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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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朱由崧在南京即皇帝位,改元弘光。史可法被封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仍掌兵部事,表面上看是重用。可同时,马士英被任命为内阁首辅,阮大铖复起为兵部右侍郎,韩赞周总督京营戎政。实权,都掌握在马阮一党手中。

更让史可法心寒的是,登基大典刚过,马士英就开始清算东林党人。吕大器被贬出南京,其他反对立福王的官员也陆续遭到排挤。而那位弘光皇帝,整日在宫中饮酒作乐,听说还命人四处搜罗美女,充实后宫。

这天夜里,史可法在兵部衙门处理公文直到三更。窗外细雨霏霏,打湿了庭院里的芭蕉叶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案上堆满了各地的军情奏报:左良玉在武昌拥兵自重,不听调遣;江北四镇的总兵们争权夺利,互相攻讦;李自成在山海关被吴三桂和清军联手击败,如今正在西逃;而清军已经入关,正在向北京进军……

一团乱麻。史可法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他想起崇祯皇帝,那个最终吊死在煤山上的君王。如今他理解了皇帝的绝望——不是不想救,是救不了。这架庞大的国家机器已经锈死,每个部件都在各行其是,没有人能让它重新运转。

“部堂。”阎尔梅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“扬州来的。”

史可法接过,是督师江北的万元吉写来的。信中说,江北四镇中的高杰与黄得功为争夺扬州防区,几乎要刀兵相向。而清军派来的劝降使者已经到了徐州,许以高官厚禄。

“高杰怎么说?”史可法问。

“高总兵将使者扣下了,说要请示朝廷。”阎尔梅顿了顿,“但听说……黄得功那边,已经私下与清军接触。”

史可法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——这些武将,在朝廷势弱时,首先想到的不是忠君报国,而是自己的出路。清军入关,打着为崇祯皇帝报仇的旗号,对那些在明朝不得志的武将来说,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。

“备马。”史可法站起身,“我要去扬州。”

“部堂,现在已是深夜,而且外面下雨……”

“现在不去,等他们打起来就晚了。”史可法披上披风,“传令亲兵队,即刻出发。”

雨夜出城并不容易。南京城门早已关闭,守门官见是史可法,虽不敢阻拦,却面露难色:“史部堂,马阁老有令,夜间不得开城……”

“国事紧急,若马阁老怪罪,我一力承担。”史可法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城门缓缓打开。史可法带着五十亲兵,冒雨出城,向北奔去。雨水打湿了衣甲,寒气渗入骨髓,他却浑然不觉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江北不能乱,长江防线不能破。否则,南京就是下一个北京。

天明时分,他们赶到长江渡口。江面上大雾弥漫,渡船迟迟不敢开航。史可法站在江边,望着对岸模糊的轮廓,忽然想起了杜甫的诗句: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”

山河还在,可国已经破了。如今这半壁江山,又能支撑多久呢?

“部堂,雾散了。”亲兵队长提醒。

史可法收回思绪,踏上渡船。船行江心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。那座六朝古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。

他知道,此去扬州,凶多吉少。高杰跋扈,黄得功骄横,刘泽清、刘良佐更是反复无常的小人。要在这些人中间周旋,维持江北防线,无异于火中取栗。

但他必须去。因为他是史可法,是崇祯皇帝临终前托付南京防务的臣子,是大明最后的兵部尚书。哪怕明知道是徒劳,是绝望,他也要尽一个臣子的本分。

孤忠难挽。这四字像诅咒,像宿命,悬在每个试图挽救这个王朝的人头上。袁崇焕没能挽,卢象升没能挽,孙传庭没能挽,如今轮到他了。

船靠岸了。史可法整了整衣冠,踏上北岸的土地。雨已经停了,东方露出一线曙光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这个王朝,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呢?

他不知道。只能一步步走下去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

就像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读《出师表》时说的那样: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
如今,他真的要鞠躬尽瘁了。而死后,是否真能已呢?

史可法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他翻身上马,向着扬州城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
身后,长江水浩浩东流,从不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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