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城的秋意已浓,青石板路上落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陈磊跟着黄蓉穿过南门内的街巷,远远就听见器械营传来的叮当声——那是铁器敲打、木屑摩擦的动静,混着士兵操练的呼喝,在晨雾里织成一张紧绷的网。
“到了。”黄蓉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一座围满木栏的大院。院门旁竖着块斑驳的木牌,上书“襄阳军械营”五个大字,边角已被风雨啃得发白。刚走近,一股浓重的气味就涌了过来:铁锈的腥气、桐油的腻味、还有淡淡的汗味,比郭府后院的火药味更接地气,也更让人心里发沉——这是战场的味道。
营里乱糟糟的,十几个工匠围着一架拆开的投石机忙碌,有人抡锤砸铁,有人用刨子削木杆,火星和木屑飞得到处都是。角落里堆着折断的铁轴,长短不一,断口处的毛刺像野兽的獠牙。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工匠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根弯曲的铁条,用锤子一下下敲着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王铁山,”黄蓉喊了一声,“看看谁来了。”
老工匠抬头,露出张被油烟熏得发黑的脸,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木屑。他看见陈磊,愣了愣,又低下头去敲铁条,嘟囔道:“黄夫人,您就别宽慰我了。这投石机的横轴换了七根,今早试机又断了,再弄不好,蒙古人下次攻城,咱们真得像这小哥说的那样,用抛石筒扔铁砂了——可那玩意儿打不远,撑死了护住城门,城墙中段咋办?”
陈磊蹲下身,捡起一根断轴。铁轴不算细,碗口粗,断口却参差不齐,边缘还有细密的裂痕,像被硬生生掰断的树枝。他指尖在断口处摩挲,冰凉的铁屑粘在手上,让他想起前几日在郭府后院炸碎的铁管——都是受力不均闹的。那些铁管炸开时,碎片也是这样乱糟糟的,因为管壁薄厚不一,火药的力道没处去,只能乱冲。
“王师傅,”陈磊拿起一根新铁轴,“能借把凿子吗?”
王铁山狐疑地递过一把小凿子。陈磊掂量了一下,在铁轴末端画了个螺旋状的凹槽,一圈圈绕上去,像盘起来的蛇。“按这个纹路打,”他指着凹槽,“深度差不多半寸,间距匀些,打完再用桐油泡三天试试。”
王铁山眯着眼瞅了半天,又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凹槽,撇撇嘴:“这玩意儿能管用?看着跟小孩乱画的似的。”
“试试呗。”陈磊笑了笑,“您看啊,这铁轴断,是因为力道都憋在一个点上,就像一根绳子,你攥着两头使劲拽,中间最容易断。这纹路就像把力道‘绕’开,让它顺着螺旋走,匀了,就不容易断——跟我改抛石筒一个道理,铜管得让火药的劲儿顺着一个方向冲,不能乱撞。”
王铁山还是不放心,转头看黄蓉。黄蓉点头:“照他说的做,用料我让人从库房里调,出了岔子我担着。”她瞥了眼陈磊手上的铜锈——那是昨夜调试抛石筒时蹭的,“这小哥能把炸管的抛石筒改成能用的,对力道的拿捏比咱们熟。”
陈磊摸了摸鼻尖,想起昨夜的事。郭府后院的空地上,最后一次试抛石筒,他用了根加厚的铜管,按黄蓉说的“匀壁厚”改的,铁砂装了半筒,引线烧得“滋滋”响。点燃后他往后跑,刚跑出三步,就听“嘭”的一声,铁砂像撒豆子似的飞出去,打在院墙上,竟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坑,连院角那棵老槐树都被扫断了枝桠。
黄蓉当时眼睛都亮了,拿着图纸看了又看,说:“这东西能救不少人命。”
此刻听着营里的叮当声,看着那些折断的铁轴,陈磊忽然觉得,改抛石筒也好,改投石机也罢,其实都一样——都是为了让这襄阳城能多撑一天,让城里的人能多活一天。
王铁山见黄蓉拍了板,没再多说,拿起凿子就往铁轴上凿。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溅起来,落在陈磊的鞋上。他没动,看着那圈螺旋纹一点点成型,心里忽然踏实了——不管这纹路管用不管用,至少他们在想办法,在往前走。
风从器械营的木栏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护城河的潮气,吹得地上的木屑打旋。陈磊望着襄阳城头的方向,那里的箭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