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悬于都市上空,将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染成不祥的绯红。酒吧赌场“午夜回响”的霓虹招牌在潮湿的雾气中明灭,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眨动的眼睛。
推开沉重的、镶嵌着恶魔浮雕的黑檀木门,一股混杂着硫磺、廉价烟草、劣质酒精和隐约铁锈味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,几乎凝成实体。
暗红色的灯光从高处投下,在盘旋的烟雾中切割出无数晃动的阴影,将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粘稠的、血色的光晕里。
低阶恶魔们挤在蒙着绿绒的赌桌旁,形态各异——有的皮肤皲裂渗出熔岩般的微光,有的生着破烂的蝠翼,有的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。
筹码(有些闪烁着骨质的光泽,有些则内嵌着微缩的、痛苦尖叫的灵魂)碰撞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,与粗野的咆哮、绝望的咒骂、以及某个输光了最后一点“抵押品”的恶魔被拖走时发出的凄厉长嚎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。
福尔温迪坐在吧台最末端的高脚凳上,与周围的狂热隔开一段审慎的距离。
银白手杖斜靠在腿侧,冰冷金属反射着头顶摇曳的吊灯红光,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、极轻地敲击着杖身,发出几乎被喧嚣吞没的、规律的细微声响。
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整个场域,分析着每一张贪婪扭曲的面孔,像是在无声地记录罪证,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终极审判归档。
阿拉斯托像一抹艳丽的鬼影,轻松地融入了这堕落的背景。他斜倚在福尔温迪身旁的吧台上,猩红色的长外套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意外和谐。
他手里摇晃着一杯不断冒出幽蓝火焰的鸡尾酒,液体呈现出某种不自然的、漩涡般的粘稠度。他那双熔金般的猩红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纯粹愉悦的光芒,视线饶有兴致地流连于福尔温迪紧绷的侧脸。
他歪着头,嘴角咧开那抹标志性的、饱含戏谑的弧度,经过精心调制的广播音质里混入了一丝蛊惑人心的电流杂音,精准地穿透周围的嘈杂:
“想试试手气吗,亲爱的?”
福尔温迪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,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向他,声音平稳如冰封的湖面:“赌博?”
“噢,放轻松~只是微不足道的消遣。”阿拉斯托轻笑,骨骼分明的手指优雅地点了点酒杯边缘,幽蓝的火焰顺从地窜高又落下,映亮他过分尖锐的犬齿,“而且,我抑制不住我的好奇心……想看看我们永远公正的审判者大人,运气究竟站在哪一边?”
福尔温迪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赌桌,评估,计算。
随后,他利落地站起身,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袖口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最近的一张玩着简易扑克的赌桌。阿拉斯托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愉悦低吟,像欣赏一出好戏般缓步跟上。
起初,福尔温迪的表现完全符合预期。他极端冷静、理性,每一笔下注都像经过缜密推演,权衡概率,观察对手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——这不像赌局,更像他法庭上的交叉质询。他凭借逻辑赢了几小局。
然而,某种无形的、悖逆常理的力量似乎缠绕上了他。牌面开始毫无道理地对他不利。完美的计算接连被小概率的坏运气碾碎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好牌被对方离奇的底牌绝杀,筹码堆以稳定的速度不断缩水。
“看来幸运女神今天并未垂青于您。”阿拉斯托站在他身后阴影里,笑得肩膀微微颤动,广播音里添加了夸张的、如同老旧收音机调频般的颤音,“但亲爱的,你此刻的表情——混合着极度困惑和强行压抑的不悦——可比输掉这些闪亮的小东西有价值多了。”
福尔温迪冷冷瞥了他一眼,蓝灰色的眼底结着寒霜:“或许你更擅长此道?”
阿拉斯托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森白的利齿,猩红的瞳孔在摇曳的灯光下收缩成狭长的缝,闪烁着非人的光芒:“噢,我无比乐意效劳,我亲爱的朋友~”
当阿拉斯托坐上赌桌的瞬间,整个赌场的能量流动似乎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转变。空气凝滞了一瞬,连硫磺味都仿佛变得更浓重了。
他的手指——苍白、修长、指甲锐利——轻轻敲击桌面,发出如同定音鼓般的轻响。一种低沉悦耳却隐含高压的广播嗡鸣在空气中弥漫开来:“先生们,希望你们不介意我的加入?”
周围的低阶恶魔们本能地感到不安,交换着警惕的眼神,但在巨大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胁迫感下,最终纷纷点头。毕竟,表面上看来,这只是一个穿着花哨、笑容夸张的棕发恶魔……不是吗?
然后,他们体验到了何为真正的“厄运”。
阿拉斯托的“赌术”超越了技巧,近乎规则本身。每一局,他的牌都精准地卡在刚好压倒对手的极限;每一次加注,都像手术刀般精确剖开对方贪婪或恐惧的临界点。
他谈笑风生,用咏叹调般的广播音说着无意义的废话,眼神却冰冷如深渊。不到半小时,不仅福尔温迪损失的资金被全数赢回,桌面的筹码堆更是膨胀到了一个令人眼红和恐惧的高度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福尔温迪低声提醒,他的手已悄然握紧银杖。周围恶魔的眼神早已从轻蔑变为赤裸的憎恨与恐惧,一些更强壮的身影开始在不远处聚集。
阿拉斯托无所谓地耸耸肩,优雅地开始收集筹码,准备起身——
“等等。”
一道低沉沙哑、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的声音从赌场最深的阴影里传来。
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阴影蠕动,分离出一只类人形的黑猫恶魔,披着丝绒般的光滑皮毛,戴着高耸的礼帽,礼帽上别着一张鬼牌。
他指尖,一副扑克牌如同活物般穿梭飞舞,划出银色的弧光。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如同两盏小灯,锁定在阿拉斯托身上。他迈着无声无息的步伐靠近,肌肉在皮毛下流畅地滑动,长尾在身后缓慢而威胁地摆动着。
赫斯克——这片法外之地的领主,欺诈与概率的操控者。
“表演很精彩。”赫斯克咧嘴一笑,露出针尖般的獠牙,声音带着咕噜的喉音,“但取悦观众的暖场结束了。真正的赌局……现在才刚开始,不是吗?”
阿拉斯托的广播音里立刻注入了愉悦的、高亢的颤音,仿佛期待已久:“哦?阁下想增添些什么彩头呢?”
赫斯克拉开对面厚重的椅子坐下,那副扑克牌在他爪间洗切,快得只剩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,仿佛时间在他指尖被扭曲:“随便。”他傲慢地吐出两个字,金色瞳孔眯成细线。
阿拉斯托夸张地歪着头,头顶虚空之中似乎有扭曲的鹿角阴影一闪而过:“那就简单点,纯粹些……比大小,一翻两瞪眼,如何?”
赫斯克发出低沉的、呼噜般的冷笑:“当然。正合我意。”
福尔温迪静立一旁,银杖底端轻轻抵地,面无表情,如同一尊冷硬的雕塑。他深知——阿拉斯托从不踏入没有绝对把握的游戏,尤其是当赌注涉及他感兴趣的东西时。
牌局开始。
赫斯克的手法堪称艺术,或者说,是完美的出千。扑克牌在他爪间如同拥有生命,每一次切牌、洗牌、发牌都带着催眠般的韵律和毋庸置疑的控制力。
前三局,阿拉斯托罕见地落于下风,只勉强扳回一城,面前那座小山般的筹码快速消减。
“看来响彻云霄的声浪,也没法替你唤来好运了,广播员。”赫斯克得意地舔了舔爪子,金色竖瞳里满是残忍的戏谑,“你的频率……似乎被干扰了?”
阿拉斯托只是回以一声低笑,指尖划过一张牌背:“或许只是热身,亲爱的阁下。”
最后一局。阿拉斯托轻轻将面前所有的筹码推向前方,那代表着惊人的、足以买下整条街灵魂的财富。然后,他停顿了一下,用一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“再加上这个。我的……全部。”他的声音骤然压低,广播质感褪去,剩下一种冰冷、平滑、不容置疑的原始压迫感,“一局。定下所有。”
赫斯克的身体微微前倾,皮毛轻微竖起,瞳孔放大。他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,评估着这份赌约背后的重量与真实。
最终,贪婪与绝对的自信压倒了一切。他缓缓点头,声音嘶哑:“……成交。你的声音,你的灵魂……会成为我收藏里闪亮的一部分。”
牌被发下。赫斯克用爪尖拈起自己的牌,只看了一眼——皇家同花顺。牌面完美无瑕,规则内的极致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、胜利在望的咕噜,几乎要当场宣布胜利。
“该摊牌了,小丑。”他傲慢地甩下牌,牌面在红绒布上闪烁着无可争议的光芒,引来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阿拉斯托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从未改变。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牌,只是用两根手指,缓缓地将它们翻开,轻巧地放在那耀眼的皇家同花顺旁边。
牌面普通,毫无特色——却刚好,恰好,不可思议地,大那么一点。
赫斯克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了。那并非震惊,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、认知被彻底颠覆的茫然。金色瞳孔缩成针尖,又猛地放大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……规则……我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坏掉的齿轮。
阿拉斯托缓缓站起身,阴影似乎在他身后延伸、扭曲。他微笑着,向前伸出手,掌心向上,广播音回归,带着胜利的、歌唱般的颤音,响彻死寂的赌场:“契约已成,我亲爱的赫斯克?愿赌,可要服输哦?”
赫斯克死死盯着那只苍白的手,又看向那副不可能被击败的牌,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。最终,他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愤怒和绝望的嘶吼,猛地伸出利爪,重重拍在阿拉斯托的掌心——
一道刺目的、如同闪电般的暗红色光芒从交握处炸开,强烈的能量波动让所有灯光剧烈闪烁,无数赌具震颤着跌落在地。灵魂契约,成立。
走出酒吧,重新踏入都市冰冷的雾气中,阿拉斯托的心情好得无以复加,广播音里哼唱着一段扭曲变调、旋律怪异的爵士乐,仿佛刚刚享用了一顿饕餮大餐。
福尔温迪瞥了他一眼,声音平稳却肯定: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。”
“当然~”阿拉斯托笑眯眯地,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张闪烁着暗沉光泽的扑克牌——牌面上,一个猫形恶魔被禁锢在精致的金色牢笼中,表情惊恐——他轻轻一抖手腕,纸牌便消失在他的猩红袖口之中,“赫斯克阁下对‘规则’的理解……还是太过狭隘和无趣了。他的灵魂,嗡嗡作响的频率倒是很特别,是份不错的收藏品。”
福尔温迪沉默地走了一段,霓虹灯光在他冰冷的侧脸上滑过。随后,他淡淡道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:“下次,别玩得这么……引人注目。”
阿拉斯托突然停下脚步,猛地凑近,犬齿几乎要擦过福尔温迪的耳廓,温热的呼吸带着非人的热度,压低的广播音里充满了滋滋的电流杂音和毫不掩饰的促狭:“怎么?我亲爱的审判官大人……你是在,担心我吗?”
福尔温迪甚至没有后退,只是手腕一翻,银白手杖已然横亘在两人之间,冰冷的杖身精准地抵住阿拉斯托的胸口,保持着绝对的距离。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:“只是嫌麻烦。处理你惹出的烂摊子,很费时间。”
阿拉斯托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街道和高耸的建筑间冲撞、回荡,惊起几只栖息在滴水兽上的夜行生物。那笑声里充满了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某种更深沉的疯狂。
“放心,亲爱的……绝对、绝对不会有‘烂摊子’。”他的声音渐渐融入血月笼罩的浓郁夜色,变得缥缈而充满暗示,“对我们而言,这微不足道的插曲……仅仅是个开始。真正的乐子,还在后头呢,我向你保证……”
(而在阿拉斯托的袖袋深处,那张封印着赫斯克灵魂的扑克牌,正散发着微弱而灼热的余温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