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面

数月后，城郊一家颇具特色的园林式餐厅。

“雅竹”包间内，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致，翠竹掩映，流水潺潺。杨明彪这次做东，场面布置得比上次茶舍更为家常温馨，但也透着足够的重视。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凉菜。

杨明彪和妻子景婷婷早早到场，正在做最后的安排，杨明彪显得有些兴奋，不时整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子，又探头看看门口。

“老杨，放松点，就是家常便饭。”景婷婷笑着提醒他。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”杨明彪搓了搓手，“这不是老陶第一次带全家过来嘛，意义不同。”

正说着，雅间的门被推开，陶明轩带着家人走了进来。他身边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，正是他的现任妻子林悦。林悦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六七岁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，这是他们儿子陶文博。而稍后半步，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，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头短发，长度恰好及肩，发尾带着些许慵懒随性的微卷，并非刻意打理，更像是自然风干后形成的纹理。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轻柔地拂在她白皙的脸颊旁，当她不自觉地将它们别到耳后时，便露出了清晰流畅的下颌线。这头短发为她清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独特的氛围感，既有着少女的清新，又透出一丝超越年龄的淡然。

她的五官很干净，眉毛是自然的弯弧，不需要过多修饰。眼睛不算极大，但瞳仁很黑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意味，仿佛在思考，又像是在与周遭的热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

而在这张清秀的脸上，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细节——在她左侧唇角上方，接近唇峰的地方，有一道极细小的、月牙状的浅白色疤痕。它并不狰狞，反而像是不小心点缀在瓷器上的一道独特釉色，安静地躺在那里。当她面无表情时，这疤痕几乎隐没在肌肤的纹理里；可一旦她微微牵动嘴角，那道小疤痕便会随着唇角的弧度轻轻上扬，像是一个无声的注脚，为她沉静的气质增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、带着些许故事感的倔强。

此刻，她穿着一条简单的连衣裙，周身却仿佛自带一层滤网。

“陶总，林女士，欢迎欢迎！哎呀，文博都长这么高啦！”杨明彪立刻迎上去，热情地招呼，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到了后面的少女身上，“这位就是月禀吧？常听你爸爸提起你，真是文静大方。”

陶月禀微微颔首，礼貌但略带疏离地轻声问候：“杨叔叔好，阿姨好。”

这时，一直在旁边有些局促的杨世武也被他爸推了过来。“世武，快，叫人啊！”

杨世武今天被要求穿了件正式的衬衫，浑身不自在，他抬头看向陶明轩一家，目光扫过林悦和陶文博，最后与陶月禀的目光不经意地撞在一起。少女那双清澈却似乎藏着心事的眼睛，让他愣了一下，才赶紧开口：“陶叔叔好，林阿姨好，呃……你们好。”他最后一句是对着陶月禀和陶文博说的，声音有点干巴巴。

陶月禀依旧是微微点头，算是回应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
两家大人寒暄着落座。杨明彪和陶明轩自然坐在了一起，开始聊起他们合作项目的近况，语气热络。景婷婷和林悦则坐在另一侧，交流着育儿经，逗弄着小楚怡和文博，气氛融洽。

唯独坐在中间的杨世武和陶月禀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杨世武偷偷瞄了几眼身边的陶月禀。她坐姿端正，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聊天，自己却不发一言，面前的水杯也只是偶尔端起轻轻抿一口，仿佛周身有一层无形的屏障。这让他这个平时在班里也算活跃的男生，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
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，杨世武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找个话题，他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：“呃……你在哪个学校上学？”

陶月禀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平静无波：“国际学校。”

“哦，同校啊！”杨世武试图让语气轻松点，“不过我怎么没见过你？”

“刚转来”陶月禀的回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。

话题再次中断。杨世武内心有点抓狂，感觉比做一道数学压轴题还难。他努力搜刮着脑子里可能引起共鸣的话题，忽然想到爸爸提过陶叔叔的女儿学习很好。

“那个……听说你成绩特好？”他硬着头皮又问。

这次陶月禀沉默了几秒，才淡淡地说：“还行。”

杨世武彻底没辙了，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个设定好简单应答程序的机器人聊天。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，决定还是埋头吃饭比较安全。

其实，陶月禀并非故意冷漠。她只是习惯了在父亲生意场上的应酬中保持安静，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那么外露的情绪。她能感觉到旁边这个男生的努力和尴尬，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陌生且直白的热情。

饭局在大人们的谈笑风生中继续。杨明彪和陶明轩推杯换盏，聊得投机；景婷婷和林悦相谈甚欢，约好了下次一起带孩子去玩；小文博和小楚怡则由服务员照顾着，吃得欢快。

而少年和少女的第一次正式会面，就在这种略显疏离和尴尬的气氛中悄然度过。他们像两条短暂的平行线，在这个夜晚有了一个最近距离的交点，却似乎还没有找到产生交集的理由。雅间里热闹温馨，但他们之间，仿佛隔着一层无声的薄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