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甜咸之争
京郊别院的厨房,近来成了江宸除了书房和阿檀药房外,最常流连的地方。他似乎在厨艺一道上颇有天赋,加之肯下苦功(暗中),如今已能像模像样地做出许多菜式,尤其擅长各式精致的点心。
这日午后,他端着一碟刚出炉、形如芙蓉、层层起酥的点心,献宝似的送到阿檀面前。
“夫人尝尝,新做的‘荷花酥’。”他眼底带着期待,酒窝浅浅漾着。
阿檀放下医书,拈起一块。点心做得极其漂亮,酥皮薄如蝉翼,层层绽放,确实形似荷花。她轻轻咬了一口,外皮酥脆,内馅是……咸香的,带着火腿与香菇的鲜美。
她微微顿住,细嚼了几下,放下了剩下的半块。
“怎么?不合口味?”江宸立刻捕捉到她细微的停顿,有些紧张地问。
阿檀看着他,实话实说:“味道很好,手艺愈发精进了。只是……我素来更喜甜口。”
这荷花酥,本是苏式点心,传统便是甜馅,多用豆沙或莲蓉。江宸为了别出心裁,或者说,是为了挑战更高难度,特意改成了咸鲜口。
江宸闻言,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,但随即又亮起来,带着一种“这有何难”的笃定:“夫人喜欢甜的?早说嘛!我明日就做甜馅的!”
阿檀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忍不住提醒:“这点心酥皮制作繁复,火候要求也高,何必……”
“为夫人做,有什么繁复的?”江宸打断她,语气理所当然,“夫人等着便是。”
第二日,他果然又端出了一碟荷花酥。这次的内馅换成了细腻香甜的豆沙,甜而不腻,与酥皮相得益彰。
阿檀尝了,点头赞许:“这个很好。”
江宸顿时眉开眼笑,那对酒窝盛满了得意。
然而,阿檀发现,之后几日,饭桌上除了她爱吃的几样清甜菜肴外,偶尔也会出现一两道做工精细、口味偏咸的点心或小菜,比如那道蟹粉狮子头,或是用高汤煨制的翡翠饺。
她起初并未在意,直到某次,她看到江宸就着一小碟酱瓜,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咸豆花,姿态优雅,却明显吃得十分满足。
她忽然想起,他似乎……是偏好咸口的。以往一同用膳,他虽总是迁就她的口味,但她嗜甜,点心多是甜的,菜肴也偏清淡,他虽从不抱怨,却也不会像吃那碟酱瓜或这碗豆花时,流露出这般自然享受的神情。
一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她放下筷子,看向他:“你其实更爱吃咸的,对不对?”
江宸正舀起一勺豆花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眼对上她了然的目光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都行。夫人喜欢的,我便喜欢。”
这话说得熨帖,却并非全然实话。
阿檀心中明了。这个笨蛋,是在用自己的方式“平衡”着两人的口味。他费心钻研她喜欢的甜点,却也悄悄在餐桌上保留了自己偏好的咸鲜,不声张,不强调,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着,仿佛本就该如此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记下了他多夹了几筷子的那几道菜。
又过了几日,江宸从外面回来,还未进书房,便闻到一股熟悉的、却又不完全一样的食物香气。他循着味道走到小厨房,只见阿檀正系着围裙,站在灶台前,小心地搅动着砂锅里的粥。
那粥米粒晶莹,汤色奶白,里面翻滚着撕得细细的鸡丝和碧绿的菜末,香气扑鼻,是咸粥的做法。
“夫人?”江宸有些讶异。阿檀虽精通药膳,但平日下厨多为熬药或制作药丸,像这般烹制日常菜肴是极少的。
阿檀回头看到他,神色如常:“回来了?正好,鸡丝粥快好了,你尝尝咸淡。” 她顺手从旁边夹起一小块刚蒸好的、带着腊肉香气的糍粑,递到他嘴边,“先垫垫。”
江宸下意识张口吃了。糍粑外皮微焦,内里软糯,包裹着咸香的腊肉丁,正是他幼时在边关常吃、后来却极少再尝到的味道。
他怔怔地嚼着,看着阿檀在灶台前忙碌的、带着烟火气的侧影,看着她额角细微的汗珠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,又暖又涨。
她知道了。
她不仅知道了他偏好咸口,甚至……去尝试做了他记忆里喜欢的食物。
阿檀盛了一碗粥递给他,语气依旧平淡:“我看医书上说,秋日宜温补,鸡丝粥性平,益气补血,你也该多吃些。”
她总是这样,将关心藏在最实际的理由之下。
江宸接过碗,粥的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他的掌心,一直暖到心里。他低头喝了一大口,咸鲜适口,暖胃暖心。
“好喝吗?”阿檀问。
江宸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热,那对酒窝却不受控制地深深漾开,用力点头:
“好喝!是……我喝过最好的鸡丝粥。”
比宫里御厨做的,比边关老兵锅里熬的,比任何他记忆中的味道,都要好。
因为这里面,有她的心意。
阿檀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,嘴角也微微弯起,转过身,继续去看着炉火,只留给他一个看似冷淡、耳根却微微泛红的侧影。
自此,别院的餐桌上,甜与咸开始真正地交融。
她依旧爱她的糖糕莲子羹,他依旧偏好他的酱菜咸豆花。
但也会有一碟咸点心摆在她手边,一盅甜汤羹放在他面前。
无需言语,彼此的口味与喜好,都在一日三餐的寻常烟火里,被细心关照,妥帖安放。
所谓的琴瑟和鸣,大抵便是——
你在乎我的喜甜,我迁就你的爱咸。
最终,我们都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