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梦魇与暖玉
夜半,江宸猛地从榻上坐起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冷汗浸透了寝衣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寒意。
他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。
梦里,边关烽烟再起,强敌压境,朝中无人可用,国库空虚,内忧外患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王朝。作为曾经权倾朝野、如今虽隐居却依旧被各方势力暗中瞩目的江宸,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梦里的金銮殿上,不再是熟悉的争执与算计,而是一片死寂的绝望。年少的皇帝(或许是新帝)脸色苍白地看着他,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然后,他听到了自己冰冷而疲惫的声音,说着“臣……愿往”,说着“联姻……结盟……稳固后方……”
他甚至看到了对方送来的公主画像,容貌模糊,只记得那身刺目的、象征着异邦权势的红装。
而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——梦里的阿檀,不见了。
不是离开,不是失踪,是彻彻底底的……死亡。
原因模糊不清,或许是积劳成疾,或许是旧毒复发,或许只是梦魇随意安排的一个残忍结局。他只知道,在他的世界里,再也没有了那个带着药香的身影。他的府邸空旷冰冷,他的余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为国牺牲的、行尸走肉般的责任。
那种失去一切的、撕心裂肺的痛楚,即使在醒来后,依旧清晰地残留在胸腔里,窒息般难受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、带着巨大的恐慌,猛地转过身,伸手探向身侧——
指尖触碰到一片温软。
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进来,照亮了榻上安睡的人儿。
阿檀就躺在他身边,呼吸均匀绵长,面容在月华下显得格外恬静柔和。她似乎被他突然的动作惊扰,无意识地蹙了蹙眉,咕哝了一句模糊的呓语,侧过身,继续沉沉睡去。
真实的触感,平稳的呼吸,熟悉的、淡淡萦绕的药草香气……
江宸僵在半空的手,颤抖着,缓缓落下,极其轻柔地、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,抚上她的脸颊。指尖传来温热的、鲜活的触感,一下下驱散着梦魇带来的刺骨冰寒。
他还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势与束缚的官服(梦里),她还好好地躺在他身边(现实)。
巨大的落差让他眼眶瞬间湿润。
他俯下身,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,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无比心安的气息,手臂收紧,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。
阿檀在睡梦中感到不适,轻轻挣扎了一下。
“锦瑟……”他闷闷地唤她,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未散的惊悸与哽咽,“别动……让我抱一会儿……”
许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常,阿檀挣扎的力道小了,甚至无意识地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,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这个无意识的举动,瞬间击溃了江宸所有的防线。
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,浸湿了她颈侧的肌肤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肩膀微微耸动,将所有的后怕与脆弱,都宣泄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。
他从未如此感激上苍,那只是一场梦。
感激此刻怀中的温暖与真实,感激她还在,感激他们不必面对那样残酷的抉择。
什么江山社稷,什么权力责任,在可能会失去她的恐惧面前,都变得轻如鸿毛,不值一提。
良久,他的情绪才渐渐平复。他抬起头,就着月光,细细地看着她的睡颜,指尖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灵魂。
阿檀被他看得无法安睡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对上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,怔了一下,睡意醒了大半。
“怎么了?”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,伸手抚上他的脸,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,“做噩梦了?”
江宸抓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,深深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梦的内容,那些残酷的画面,他一个人承受就好。
“梦见……”他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,“我差点把你弄丢了。”
阿檀闻言,心中一软,另一只手也抬起来,捧住他的脸,拇指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残泪。
“笨蛋,”她低声嗔道,语气却温柔,“我就在这里,还能丢到哪里去?”
江宸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,那里面没有梦里的绝望与冰冷,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暖意。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。
“嗯。”他应着,重新将她搂进怀里,这一次,力道温柔而珍重,“不丢了。死也不丢了。”
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,在心中立下誓言。
无论梦魇如何可怖,现实如何变幻,他江宸此生,绝不负她,也绝不容许任何力量,再将他们分开。
江山为重?
不。
他的江山,从来就只有怀中的这一方天地。
月光静谧,见证着誓言。
梦魇散去,唯余暖玉在怀,此生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