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旧疾与新暖
入了秋,天气转凉,连着几日秋雨绵绵,空气里都带着湿冷的寒意。
这日清晨,阿檀醒来,发现身侧的江宸不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凑过来撒娇,而是背对着她,身体微微蜷缩,似乎睡得并不安稳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温度正常,但触手觉得他肩背的肌肉有些紧绷。
“怎么了?”她撑起身,轻声问。
江宸转过身,脸上带着点初醒的慵懒,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极力隐忍的疲惫。他扯出个笑容,酒窝浅浅的:“没事,就是这鬼天气,惹人烦。” 说着,便想如常起身。
然而他刚一动,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动作也有一瞬间的迟滞。
阿檀的目光落在他左侧的肩胛处。她记得,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伤,是早年战场上留下的,虽未伤及要害,但每逢阴雨潮湿天气,便会酸痛发作,极难忍受。从前他权势正盛时,太医院自有各种珍稀膏药和推拿手法为他缓解,但近年来他辞官隐居,似乎便不再那么在意,发作时也总是硬扛着。
“可是旧伤又疼了?”阿檀按住他欲起身的动作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江宸见她察觉,知道瞒不过,只好含糊道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,活动开就好。”
阿檀却不理他的搪塞,直接伸手,隔着寝衣在他旧伤周围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”江宸猝不及防,倒吸一口凉气,身体瞬间绷紧,额角都沁出了细汗。这反应,远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剧烈得多。
阿檀的心狠狠一揪。这个笨蛋,总是这样!对外狠辣,对自己却也这般不在意!
她沉下脸,二话不说,掀被下床,径直走向药房。
江宸看着她窈窕却带着明显怒气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敢出声,只乖乖地重新躺好,心里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,有点痒,又有点甜——夫人这是……在为他动怒?
没过多久,阿檀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盅回来了。浓郁的药香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,带着辛辣温通的气息。
“把这个喝了。”她将药盅递到他面前,语气依旧不算好。
江宸接过,看也没看,仰头便一饮而尽。药汁极其苦涩,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辛辣味,呛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喝完药,阿檀又拿出一个瓷瓶,倒出些深绿色的药膏在掌心搓热。
“躺好,衣服解开。”她命令道。
江宸此刻无比温顺,依言趴好,将寝衣褪至腰际,露出精壮却带着数道旧疤的背部,那道位于左肩胛的陈旧箭伤尤其明显,周围的肌肉果然有些僵硬肿胀。
阿檀跪坐在他身侧,将搓热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伤处及其周围的穴位上。她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温热和她本身微凉的体温,力度适中地开始按揉。
起初,江宸还能感受到旧伤处传来的酸胀刺痛,但渐渐地,在那富有韵律的、带着药力的按揉下,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开来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扩散开,驱散了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冷酸痛。
他舒服地喟叹一声,彻底放松下来,将脸埋在柔软的枕褥间,像只被顺毛的猫。
阿檀看着他放松的脊背,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,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。她看着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,每一道,似乎都在诉说着他过往的艰险与不易。心头的怒气早已被更汹涌的心疼取代。
“以后不舒服,要早点说。”她低声开口,打破了室内的静谧,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愠,却更似叮嘱,“不许再硬扛。”
江宸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从枕头里传来,带着点鼻音:“知道了,夫人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小声补充:“有夫人在,比太医院那些老家伙管用多了。”
阿檀手下动作不停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敷完药,又按揉了近半个时辰,直到他伤处的肌肉彻底松软,阿檀才停手。她替他拉好寝衣,盖好被子。
“今日就在房里歇着,不准去书房,不准吹风。”她起身,一边收拾药瓶,一边下达“禁令”。
江宸翻过身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伸出手,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阿檀回头。
只见他躺在枕上,墨发披散,因为方才的疼痛和按揉,眼尾还泛着一点红,那对酒窝却清晰地漾着,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,里面盛满了依赖与满足。
“夫人,”他声音放得又低又软,带着刚被“伺候”完的慵懒和得寸进尺的撒娇,“我听话。那……中午想吃你做的鸡丝粥,可以吗?”
仿佛刚才那个疼得冒冷汗还嘴硬的人不是他。
阿檀看着他这副瞬间“恢复”无赖本色的模样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她抽回手,故意板起脸:“看你表现。”
说完,转身端着药盘出去了。
江宸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听着她渐远的脚步声,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,酒窝深深。他满足地蹭了蹭柔软的枕头,只觉得那困扰他多年的陈旧酸痛,似乎真的被自家夫人那双带着魔法的手,和那碗苦得他舌根发麻却暖透肺腑的汤药,给驱散了。
窗外秋雨依旧,室内却药香暖融。
旧疾虽在,却有新暖常伴。
这滋味,似乎……也不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