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偷师记
近来,阿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她搁在药房里的那几本基础医书,似乎被人动过。不是摆放位置有变,而是书页间偶尔会多出几道极浅的、不属于她的指甲划痕,或是某个药材图谱旁,用极细的墨笔添了歪歪扭扭的一两个小字,像是备注。
起初她以为是新来的小丫鬟打扫时不小心所致,并未在意。
直到有一次,她在教导徒弟辨认一批易混淆的草药时,提及其中一味“三七”与“土三七”的细微差别在于叶脉的走向和根茎的横切面。当时江宸正巧端着一碟新做的糕点过来,状似无意地站在一旁听着。
几日后,阿檀无意中翻开自己那本《本草备要》,发现在“三七”那一页的插图旁,竟有人用极其认真的笔触,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放大的叶脉示意图,旁边还标注着“纹直”,而在“土三七”旁边,则画了个圈,写着“纹曲,切面灰绿”。那笔迹虽稚嫩,却带着一种熟悉的、属于某人的凌厉笔锋的影子。
阿檀拿着书,怔了半晌。
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她开始留心观察。
她发现,当她与沈清言或徒弟们讨论疑难病症时,江宸若在场,总会放下手中的书卷或棋子,看似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实则目光专注,耳朵几乎要竖起来。
她发现,他书房的暗格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摞她的手札抄本(他定是趁她不在时偷偷抄录的),上面还有他翻阅留下的痕迹和一些极其简略的、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批注。
她甚至有一次半夜醒来,发现身侧无人,循着微弱的光亮走到书房外,隔着门缝,看见他披着外袍,就着烛火,对着一本医书蹙眉苦思,手指还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某个穴位的位置。
他学得极其隐秘,也极其笨拙。
阿檀有一次故意在他面前配制一副安神香,随口抱怨了一句:“这柏子仁需得去壳取仁,最是繁琐费神。”
第二日,她便发现药房里多了一小碗剥得干干净净、却明显被捏碎了不少的柏子仁,旁边还放着一把显然是新买的、不太合手的药杵。
她想象着他那双执掌生杀、批阅奏章的手,是如何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去剥那些细小的种壳,又如何因为不得其法而将不少仁肉捏得粉碎,心中又是好笑,又是酸涩得厉害。
这个笨蛋。
他学这些做什么?
他又不必悬壶济世。
答案其实昭然若揭。
他是为了她。
为了能更懂她的世界,为了在她疲惫时能搭把手,为了在她偶尔提及医术时,他不至于全然无知,甚至……或许只是为了在她专注捣药时,他能在一旁,默默地递上一杯水温刚好的茶,说上一句“夫人,歇歇手”。
这日午后,阿檀配药时,需要一味存放在高处柜子里的“远志”。她刚踮起脚,一只修长的手便从她身后伸过,轻松地取下了药罐。
“要多少?”江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自然无比。
阿檀报了个分量。
他便依言称量,动作虽不如她熟练,却也有模有样,分量丝毫不差。
阿檀没有接药,而是转过身,抬头看着他。
江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眼神飘忽了一下,下意识想藏起沾了些药尘的手,语气却强装镇定:“怎么了?”
阿檀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去他指尖沾染的褐色药粉,然后握住他的手,翻过来,看着他掌心因为近日频繁尝试捣药、辨认药材而新添的几处细微划痕和薄茧。
“江大人近日,”她抬起眼眸,目光清亮,带着一丝了然的揶揄,“对医术颇有兴趣?”
江宸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,面上却绷得住,只轻咳一声,眼神望向别处:“闲来无事,随便翻翻。”
阿檀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,心底那片柔软的湖,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甜甜的蜜枣,荡开圈圈涟漪。
她没有戳穿他,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唇角弯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。
“嗯,”她轻声应道,语气里带着纵容,“那日后我整理医案时,江大人可要来‘随便看看’?”
江宸猛地转回头看她,眼底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,随即对上她含笑的、了然而温柔的目光,那点窘迫便化为了巨大的欣喜与满足。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,酒窝深深漾起,用力点头:
“好!”
窗外阳光正好,药香满室。
有些爱,无需宣之于口。
它藏在偷偷翻阅的医书页脚,藏在笨拙剥好的柏子仁里,藏在她了然于心的温柔纵容里。
他偷师的不是医术。
是如何,更好地爱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