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月华沉璧
夜深了。
京郊别院的卧房内,烛火已被捻熄,只余满室清辉如练,是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,慷慨地馈赠人间。
阿檀醒了。
并非被梦惊扰,也非口渴起身,只是一种无端的、柔和的清醒。她微微侧头,便看见躺在身侧的江宸。
他睡得很沉,面容在月华的洗涤下,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棱角与深沉,显得异常安恬纯净。长睫如羽,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,鼻息均匀绵长。那对常带着或算计或撒娇神情的酒窝,此刻也安然隐匿,唯有嘴角微微上扬着一个极自然的弧度,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。
月光流淌过他墨黑丰泽的发,流过他光洁的额头,挺直的鼻梁,最后停驻在他微抿的、线条优美的唇上,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银边。
阿檀静静地看着,一时间竟有些痴了。
她很少有这样机会,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、长久地凝视他。白日里,他不是那个需在朝堂(如今虽辞官,余威犹在)周旋的江宸,便是那个围着她转、撒娇卖痴黏人至极的夫君。唯有在此刻,在万物沉寂、月光独明的深夜,他才全然属于他自己,也全然属于她。
她看着他,心中那片名为“曲锦瑟”的湖泊,波澜不惊,却深不见底,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。
那些过往的惊心动魄、爱恨纠葛,似乎都在这片温柔的月华里沉淀、净化,最终凝结成此刻心尖上一滴清澈的、带着微甜露珠。
她极轻极轻地挪动身子,向他靠近了些,没有触碰,只是拉近了彼此呼吸交融的距离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,混合着寝衣上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身边,将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,全然交付。
阿檀伸出手,指尖悬在半空,犹豫了一下,最终只是极轻地、用指腹隔空描摹了一下他映着月光的眉眼轮廓。
仿佛怕惊扰了这月光,惊扰了他的安眠,也惊扰了这一刻,她心中满溢的、难以名状的宁静与满足。
她缓缓闭上眼,不再看他,却将他的气息、他的轮廓、这片月光,都深深吸纳进自己的感知里。
然后,她再次沉入睡眠。
嘴角,无意识地,弯起了一个与他如出一辙的、安然恬静的弧度。
月华无声,悄然漫过窗棂,漫过床榻,将相拥(即便在睡梦中,江宸的手臂也习惯性地搭在她腰间)而眠的两人,温柔地包裹。
一夜无梦。
唯有月光,如同最沉默的守护者,见证着这俗世中,最寻常也最珍贵的——
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