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伤己以镇痛
阿檀一直以为，江宸身上那些细密的、除了战场上留下的旧伤之外的新添疤痕，是在寻找她的过程中，遭遇袭击或意外所致。她心疼，却从未深究过那些伤痕为何如此整齐，如此……规律。
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。
江宸旧疾复发，加之雷声轰鸣，他陷入了沉重而混乱的梦魇。阿檀被他痛苦的呓语和挣扎惊醒，连忙起身点灯，想查看他的状况。
烛光亮起的瞬间，她看到他寝衣的袖口因挣扎而卷起，露出了小臂内侧。那里，并非她以为的平滑皮肤，而是几道平行排列的、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粉色疤痕。伤痕细长，边缘整齐，绝非刀剑无眼所能造成，更像是……被某种利器，一下下，刻意划上去的。
阿檀的心猛地一沉。她颤抖着手，轻轻掀开他另一只袖管，同样看到了类似的痕迹。甚至在他腰腹间，当她小心翼翼地检查他是否因梦魇而牵扯到旧伤时，也发现了更多隐藏的、同样规整的疤痕。
这些伤，位置隐蔽，形状一致，绝非外力所致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，在她脑海中炸开。
恰在此时，江宸在梦中发出一声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低吼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额头布满冷汗，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。他无意识地伸出手，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，嘴里反复喃喃：“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……锦瑟……别走……”
阿檀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，再看看那些刺目的疤痕，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这些伤，不是别人加的。
是他自己。
在她离开的那些日日夜夜里，在那些她无法想象的空洞、绝望、自责与恐慌将他吞噬的时候，他选择了用肉体的疼痛，来转移灵魂深处那无法承受的剧痛。
当心痛到无法呼吸时，利刃划破皮肤的刺痛，或许能带来片刻的清醒。
当被噩梦缠绕无法挣脱时，鲜血流淌的触感，或许能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当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内心时，看着伤口结痂愈合，或许能带来一丝虚假的、对自己实施了惩罚的慰藉。
他以这种极端而隐秘的方式，惩罚着自己弄丢她的罪过，也试图用这种原始的痛感，来锚定濒临崩溃的神志。
阿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，不是害怕，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窒息感。她终于懂得，他当年那句轻描淡写的“我病了”，背后隐藏的是怎样一片血腥而绝望的深渊。他不仅病了，他甚至……在悄无声息地凌迟自己。
她俯下身，不顾他浑身的冷汗，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，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，声音哽咽却坚定：“江宸，我在这里，我回来了，没事了，都过去了……”
她的拥抱和声音，仿佛终于穿透了梦魇的屏障。江宸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，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。他下意识地回抱住她，将脸埋在她颈窝，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。
第二天清晨，江宸醒来，对上阿檀红肿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目光。他顺着她的视线，看到自己露出的手腕上的疤痕，身体猛地一僵，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与被窥破秘密的狼狈。他下意识地想拉下袖子遮掩。
阿檀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她没有质问，没有哭泣，只是用那双含着水光却异常清澈的眼睛看着他，然后轻轻拉起他的手腕，低下头，在那狰狞的疤痕上，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、带着温热泪意的吻。
如同最虔诚的抚慰，也如同最郑重的接纳。
江宸浑身剧震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还疼吗？”她抬起头，声音沙哑地问。
江宸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痛惜与了然的温柔，所有试图掩饰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缓缓摇了摇头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沙哑，“有你在，就不疼了。”
从那一刻起，阿檀再未提起过那些疤痕，仿佛它们从未存在。但她对他的照看却更加细致入微，留意着他的情绪，在他偶尔流露出不安时，总会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，或用其他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。
她明白，有些伤痛，深可见骨，无法言说。
她能做的，唯有以余生为卷，以温柔为笔，一点点，覆盖掉那些他曾经亲手刻下的、绝望的印记。
而她无声的懂得与接纳，本身就是最好的疗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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