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值得
烛火下，阿檀轻轻抚过江宸手臂上那些早已愈合、却依旧狰狞的疤痕，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。那些规整的、自残的痕迹，比任何战场上留下的伤疤都更让她触目惊心。
她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望着她、仿佛生怕她嫌弃或害怕的男人。他褪去了所有权臣的冷硬外壳，此刻在她面前，只剩下全然的脆弱与不安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紧，酸涩与疼痛交织，几乎让她无法呼吸。
她想起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往——他跪地求来的假消息，他饮下的诡异蛊毒，他在别女人房外承受的屈辱一夜，他夜夜纠缠的噩梦，无法控制的颤抖，神志恍惚时的错认，还有这些……他亲手加诸于身的、用以镇痛的伤痕。
这个笨蛋。
这个天下第一的大笨蛋！
她猛地扑进他怀里，不是拥抱，而是用尽了力气捶打他的胸膛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眼泪汹涌而出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“江宸！你这个笨蛋！笨蛋！笨蛋！”她泣不成声，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，“谁让你那么做的？！谁让你去跪那种人？！谁让你喝那劳什子蛊毒？！谁让你……让你这么伤害自己？！”
她的拳头并不重，砸在他身上，更像是委屈的控诉。江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怔住，随即心中涌上巨大的恐慌，他连忙收紧手臂，将她死死圈在怀里，迭声安抚：“是我不好，都是我的错，夫人别哭，别气坏了身子……”
“你就是笨蛋！”阿檀抬起泪痕斑驳的脸，打断他的话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，“你告诉我，我做错了什么，值得你这样？！”
值得你放弃尊严，折辱傲骨？
值得你以身试毒，承受病痛？
值得你在无数个深夜里，独自面对崩溃，甚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寻求片刻的清醒？
江宸看着她泪湿的脸庞，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质问，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，又软又疼。他抬手，用指腹笨拙地、一遍遍擦拭她的眼泪，声音沙哑而坚定：
“值得。”
他捧起她的脸，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，那深邃的凤眸里是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偏执的深情。
“只要能找到你，只要能换你回到我身边，一切都值得。”
“锦瑟，你问我你值得什么？”
“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。值得我用一切去换，包括我的命，我的尊严，我所有的一切。”
他的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，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。
阿檀的哭声渐渐止住，只是眼泪还不停地往下掉。她看着他眼底那片赤诚的、毫无保留的汪洋，所有责备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。
她忽然明白，跟这个一根筋的、认死理的笨蛋，是讲不通道理的。在他的认知里，爱她就是如此——不计代价，不论得失，倾其所有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瓮声瓮气地问：“那……如果我永远不知道这些，你岂不是白受了这些苦？”
江宸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那对酒窝浅浅漾开，带着一种纯粹的、如释重负的温柔。
“不会白受。”他低头，额头抵着她的，鼻尖蹭着她的鼻尖，呼吸交融，“你不知道，我才会更安心。那些不好的事情，本就不该污了你的耳朵。”
“你只要知道，我现在很好，我们在在一起，就够了。”
阿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，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、小小的自己，心中那片因得知真相而掀起的惊涛骇浪，渐渐平息，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柔软的酸楚与爱怜。
这个笨蛋。
把她护得这样好，却独独忘了疼惜他自己。
她伸出手，环住他的脖颈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，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。
“江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不准再这样了。”她闷闷地说，声音带着命令，却更似哀求，“不准再受伤，不准再一个人硬扛，不准……再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“你的命，你的身体，你的喜怒哀乐，都是我的。没有我的允许，谁也不准伤害，包括你自己。”
江宸身体微微一颤，随即更紧地回抱住她，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应道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，“都听夫人的。”
烛火噼啪，映照着相拥的两人。
阿檀想，或许她永远无法真正衡量自己是否“值得”他如此付出。
但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会用加倍的力气去爱他，去疼他，去把他曾经缺失的温暖与安稳，一点点，都补给他。
这个笨蛋，把她当做稀世珍宝。
那她便做他的珍宝，同时，也做他最坚固的铠甲。
值得与否，已无需再问。
余生漫长，她陪他一起走，便是最好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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