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无人知晓的颤栗
阿檀知道江宸找她找得辛苦,知道他病过,甚至隐约听闻他受过屈辱。但她不知道,那些日日夜夜,他是如何从灵魂到肉体,都在承受着凌迟般的煎熬。
心绞痛与幻听
那段时间,江宸开始频繁地心悸、心痛。并非比喻,而是真切的,生理性的绞痛。太医署最好的太医也诊不出具体症结,只说是“忧思过度,五内郁结”。
常常是批阅着公文,或是听着下属汇报搜寻进展,心脏便会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瞬间脸色煞白,冷汗涔涔,不得不停下所有动作,死死按住心口,许久才能缓过一口气。
更折磨人的是幻听。
他总是听见阿檀在叫他。
有时是在深夜的书房,他会猛地抬头,以为她端着药碗走了进来。
有时是在嘈杂的街市,他会突然驻足,在鼎沸的人声中捕捉到一丝类似她音调的呼唤,然后失魂落魄地循声望去,直到确认那只是错觉,眼中刚亮起的光瞬间寂灭。
他甚至会在议政殿上,听见她在他耳边极轻地叹息,带着失望与疏离。
这些声音如同鬼魅,日夜不休地蚕食着他本就不多的清醒与平静。
噩梦与颤抖
夜晚是另一重地狱。
他几乎不敢入睡。因为一旦合眼,便是无穷无尽的噩梦。
有时是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,气息奄奄。
有时是她穿着嫁衣,却对着另一个模糊的男子展露笑颜。
更多的时候,是她在桃林中决绝离开的背影,任他如何嘶喊追赶,都无法拉近距离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迷雾深处。
这些梦境太过真实,常常让他惊叫着从榻上坐起,浑身被冷汗浸透,心脏狂跳不止,呼吸急促得如同溺水之人。
更隐秘的,是那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有时是手。在独自用膳时,握着筷子的手会突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需要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手腕,才能勉强压制。
有时是整个人。在得知又一条线索是假的,希望再次破灭时,他会屏退所有人,独自坐在黑暗的书房里,身体无法自抑地发冷、战栗,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冰天雪地。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与恐惧,害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她的巨大恐慌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。
神志恍惚
最严重的时候,他的神志会出现短暂的恍惚。
墨尘曾亲眼见过,有一次大人对着书房里那幅阿檀的小像(他凭着记忆亲手画的),低声絮语了整整一个下午,时而温柔承诺,时而痛苦忏悔,仿佛那画中人真的在与他对话。直到墨尘忍不住出声提醒,他才猛地回神,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和茫然,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今夕何夕。
还有一次,他竟将府中一个身形与阿檀有几分相似的洒扫丫鬟错认成了她,上前抓住那丫鬟的手腕,急切地唤着“锦瑟”,把丫鬟吓得魂飞魄散。待看清后,他眼中那瞬间迸发的光彩迅速熄灭,只剩下更深沉的灰败与自我厌弃,挥挥手让人退下,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,背影萧索得如同瞬间老去了十岁。
这些脆弱,这些濒临崩溃的迹象,都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和严密的封锁隐藏了起来。他依旧在朝堂上运筹帷幄,依旧冷静地处理着各项事务,只有最亲近的墨尘和王嬷嬷,才能从他那过于挺直的背脊和偶尔失神的瞬间,窥见一丝端倪。
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,但他不能倒下去。他还要找她,他必须撑住。
所有的绞痛、幻听、噩梦、颤抖、恍惚……都成了他午夜梦回时,独自咀嚼的、无人知晓的罪与罚。
他以为这些秘密会随着时间永远沉埋。
却不知,那些被他压抑在灵魂深处的颤栗,早已在他心上刻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痕。
而这些,阿檀永远不会知道。
她只知道他最终找到了她,只知道他现在很好。
这就够了。
他所有的痛苦,所求的,也不过是她的一个“好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