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不愈之伤
关于江宸在寻找她那些年里经历的事，阿檀并非全然无知。
有些是墨尘在王嬷嬷的叹息中，不小心漏出的只言片语；有些是沈清言在为她诊脉时，望着窗外，无意识流露的沉重；更有一些，是来自那些曾与江宸有过接触、后来又因各种缘由与她“檀溪草堂”有了交集的三教九流之人，在闲谈中，带着敬畏或唏嘘提及的。
她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那些远超她想象的艰难、病痛、屈辱，甚至……某些涉及尊严底线的交易。比如，那个江南朱富商，以及他那位声名并不算好的女儿。
当她第一次隐约听到“江大人曾在朱府小姐闺阁外静立一夜”这类暧昧又带着贬损的流言时，心中并非没有波澜。但那波澜并非源于嫉妒或怀疑，而是一种细密如针扎般的心疼。
她太了解江宸了。
了解他那深入骨髓的骄傲，了解他那近乎洁癖的偏执。那样一个男人，为了寻找她，究竟是被逼到了何种境地，才会允许自己的名字与那样不堪的人和事联系在一起？
他宁愿独自吞下所有污秽，将最不堪的一面死死掩埋，也要在她面前维持一个相对“干净”的形象。他怕她愧疚，怕她背负压力，更怕……她因此看轻了他。
阿檀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，站在书房外，听着里面他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（那是旧年郁结和奔波落下的病根），只觉得那每一声咳嗽，都像是敲在她心上的重锤。
她推门进去，将药碗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江宸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，抬眸对她露出一个带着酒窝的、若无其事的笑容：“有劳夫人。”
他的笑容依旧好看，甚至因为刻意展现，而显得比平日更甜几分。但阿檀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、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疲惫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他在紧张什么？
是怕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？
还是怕自己掩饰得不够好，让她察觉了那些他拼命想掩盖的过往？
阿檀心中酸涩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走到他身后，伸手替他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，力道适中，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微凉和药草清香。
“今日天气好，一会儿陪我去后院看看新移栽的那几株雪莲可好？”她语气寻常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常。
江宸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，他享受地闭上眼，靠在她身上，声音也软了下来：“好。夫人说去哪，就去哪。”
他像只终于确认安全的大型兽类，收敛了所有利爪，露出最柔软的肚皮。
阿檀知道，她不能问。
一旦问出口，便是掀开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，是将他极力维持的尊严踩在脚下。那会比当初的屈辱本身，更让他痛苦。
她所能做的，唯有装作不知。
用更寻常的温柔，更细致的关怀，更坚定的陪伴，去一点点覆盖掉那些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耻辱记忆。让他知道，无论他曾经历过什么，在她这里，他永远是她初见时那个会撒娇、怕苦、笑起来有酒窝的江宸，是她可以全然信赖、交付后背的夫君。
至于那些黑暗里的污秽，就让她用此后余生的光明与温暖，慢慢涤荡。
她俯下身，在他耳边轻声说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江宸，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好的。”
江宸睁开眼，对上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探究，没有怜悯，只有全然的接纳与承诺。
他怔了片刻，随即，那对酒窝无法抑制地深深漾开，如同冰雪初融。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紧紧抱住，将脸埋在她散发着药香的颈窝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所有的惶恐，所有的不安，都在她这句平淡却重逾千斤的话语里，悄然消散。
他明白了。
她或许知道，或许不知道。
但无论如何，她选择了他。
这就够了。
有些伤口，无需言语治愈。
沉默的懂得与长情的陪伴，便是最好的良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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