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甘之如饴
京郊别院的厨房，如今几乎成了江宸的另一处“书房”。下人们早已习惯，他们家这位前权臣大人，系上围裙、手持锅铲的模样，比当年执掌生杀大权时，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。
阿檀也习惯了。习惯了他变着花样端出的精致点心，习惯了他熬得恰到好处的养生粥品，甚至习惯了他偶尔“失手”做出的、味道略显古怪，但心意满满的菜肴。她只当是他天资聪颖，学什么都快，却不知这看似游刃有余的背后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。
第一章：决心
一切的起因，不过是阿檀某次采药归来，累极，对着满桌王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没什么胃口，只随口说了一句：“若是此时有一碗小时候我爹做的、热乎乎的野菜疙瘩汤就好了，简单，却暖心暖胃。”
说者无心，听者有意。
江宸看着她疲惫的侧脸，将那声叹息和那句低语，牢牢刻在了心里。
他江宸，能给她的很多。权势、珍宝、无微不至的守护，却给不了一碗最寻常、却带着她童年记忆和父亲味道的疙瘩汤。
那一刻，他下了决心。
第二章：暗室
学厨之事，江宸瞒得极紧。他丢不起这个人，更不想让阿檀觉得他是在刻意讨好。
于是，别院最偏僻的一间空置厢房，被悄悄改造成了临时的“演练场”。夜深人静，或是阿檀在药房忙碌、无暇他顾时，这里便成了江宸的战场。
墨尘被派去寻了京城最好的白案、红案师傅，却不能露面，只将技艺写成详尽的册子，配上图解，再由墨尘转交。食材则由心腹每日悄悄采买送入。
最初的日子，堪称灾难。
那双执朱笔、挽强弓的手，拿起菜刀来，却笨拙得如同顽童。切出的野菜长短不一，厚薄不均；和面不是水多成了糊，就是面干裂了缝。控制火候更是难如登天，不是将汤烧干了底，就是把面团煮成了面糊。
他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，烫伤更是家常便饭。有一次尝试炒菜，热油飞溅，在他手背上留下几个明显的水泡，他面不改色地抹上药膏，第二日照旧潜入那间屋子。
墨尘看着自家大人手上层出不穷的新伤，和那日渐消瘦却眼神晶亮的样子，心中五味杂陈，忍不住劝道：“大人，何苦如此？想吃什么都可让厨子做……”
江宸只是淡淡瞥他一眼，继续跟一团不成形的面团较劲：“她想要的，不是厨子做的。”
那是“他”做的。是带着他的心意和温度的食物。
第三章：百炼
失败品堆积如山。起初，这些“杰作”都被江宸面无表情地亲自处理掉（多半是强迫墨尘和他一起“消灭”）。后来，连墨尘都面露难色，江宸便改为悄悄埋在后山，美其名曰“肥田”。
他有着处理军国大事的耐心与毅力。将做菜也当成了一场战役，反复研究“兵书”（菜谱册子），不断演练。从辨认野菜开始，到掌握刀工火候，再到调味摆盘……每一个步骤，他都精益求精。
他记得阿檀怕苦，喜欢清甜，口味偏淡。于是，他做的点心总是甜而不腻，菜肴也力求原汁原味，最大限度保留食材本身的鲜美。
不知失败了多少次，手上添了多少伤疤，他终于能像模像样地做出一碗热气腾腾、香气扑鼻的野菜疙瘩汤。那汤，面疙瘩大小均匀，野菜碧绿，汤底清澈，味道……他忐忑地尝了一口，竟与记忆中阿檀描述的味道，有七八分相似。
那一刻的成就感，竟不亚于当年扳倒权倾朝野的政敌。
第四章：痕迹
尽管江宸自认隐藏得很好，但朝夕相处，阿檀还是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。
比如，他手上偶尔会出现的、与习武或公务无关的细小伤痕。
比如，他身上有时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同于书房墨香和朝堂熏香的烟火气。
比如，王嬷嬷看向大人时，那欲言又止、混合着心疼与欣慰的复杂眼神。
直到有一次，阿檀夜间去后山寻找一株喜阴的药材，无意中发现了那些被悄悄掩埋的、形状可疑的“食物残骸”。她蹲下身，借着月光仔细辨认，虽然已经变形腐败，但仍能看出是些失败的点心或菜肴。
她忽然想起，他最近端给她的那些点心，味道越来越熟悉，越来越贴合她的喜好。想起他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……
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。
她没有声张，只是默默将那些痕迹重新掩埋，如同掩藏一个甜蜜的秘密。
第五章：知味
又是一日，江宸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定胜糕来到药房。糕点做得小巧精致，形如花朵，散发着甜蜜的桂花香。
“尝尝，新学的。”他语气轻松，仿佛随手而为。
阿檀放下手中的药杵，拈起一块，放入口中。软糯适中，清甜不腻，桂花的香气恰到好处。
她细细品味着，然后抬眸，看向他看似平静，实则隐含期待的眼睛。她的目光缓缓下滑，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、指节分明的手上，那里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淡粉色的新愈疤痕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有疤的手，指尖在那细微的凸起上摩挲着。
江宸身体微微一僵。
阿檀没有追问，只是看着他，眼中水光潋滟，带着了然、心疼，以及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。她将剩下的半块糕点递到他唇边，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：
“很好吃。”
“是我吃过……最好的味道。”
江宸怔住，随即，那对酒窝无法抑制地深深漾开。他张口吃了那半块糕点，顺势将她拉入怀中，紧紧抱住。
她知道了。
她什么都知道了。
但他并不觉得窘迫，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满足。所有的辛苦，所有的尝试，在这一句“最好的味道”里，都变得甘之如饴。
窗外阳光正好，药香与糕点的甜香交织。
有些爱，无需言说。
它藏在每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里，藏在每一个笨拙却努力的伤痕下。
而她，已然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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