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尘封的屈骨
京郊别院,岁月静好。阿檀翻阅着江宸不知从何处为她寻来的孤本医书,心中暖意融融。她偶尔抬头,看向窗外正陪着女儿月牙儿玩耍的江宸,他脸上是毫无阴霾的、带着酒窝的灿烂笑容,仿佛过往一切阴霾都已散去。
她一直知道他曾疯狂地寻找她,知道他病重,知道他拒绝赐婚。但她不知道,在那漫长的寻找里,除了病痛与绝望,他还曾为她,折断了此生最硬的傲骨,承受了无法与人言的凌辱。
第一折:跪求
那是在阿檀离开的第二年,江宸查到一条线索,指向北地边陲一个三不管的混乱地带。那里盘踞着一股势力庞大的马匪,头目名叫“血狼”,据说消息极其灵通。
彼时江宸权势虽盛,手却难以完全伸到那种法外之地。他心急如焚,顾不得许多,只带了墨尘和寥寥几个精锐,亲自前往。
血狼的老巢设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寨。江宸一行人被搜走兵器,如同货物般被审视。血狼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,斜倚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,睥睨着眼前这个即便身处劣势、依旧难掩贵气与锋芒的男人。
“江大人?啧啧,真是稀客。”血狼语气嘲弄,“听说你在找个小娘子?”
江宸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,尽量让语气平静:“请头目行个方便,若能提供线索,江某必有重谢。”
“重谢?”血狼嗤笑,“老子缺你那点金银?不过……”他目光淫邪地在江宸身上扫过,“早就听闻江大人生得比娘们还俊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样吧,你跪下,给老子磕三个响头,老子心情好了,或许能想想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墨尘等人目眦欲裂,手已按上腰间(虽无兵器),却被江宸一个眼神死死按住。
跪下?
他江宸这一生,跪天地,跪君王,何曾向这等宵小屈膝?
脑海中闪过阿檀可能遭遇的危险,闪过她或许正等待救援的绝望画面……那冰冷的骄傲,在关乎她安危的可能性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在墨尘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在血狼及其手下猖狂的嘲笑声中,那个曾令朝野战栗的男人,缓缓地、笔直地,屈下了尊贵的膝盖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三个响头,磕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,每一声,都像是砸在他的灵魂上,将他的尊严碾得粉碎。
血狼似乎也没料到他真会跪,愣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:“哈哈哈!好!够种!为了个女人,连脸都不要了!行,老子告诉你……”
他给出的,只是一个模糊的、近乎戏弄的方向。
江宸站起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刚才屈膝的不是自己。他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,看向血狼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今日之‘赐’,江某记下了。”
说完,转身便走。背影依旧挺拔,唯有紧握的双拳,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,泄露了那隐忍到极致的屈辱与杀意。
后来,不出半年,那股盘踞北地多年的马匪,被一股不知名的势力连根拔起,头目“血狼”及其核心党羽,死状极惨。此事成了北地一桩无头公案,唯有墨尘知道,大人从北地回来后,有整整三个月,未曾露过一丝笑容,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,浑身冷汗。
第二折:饮鸩
还有一次,他得到消息,南疆一个神秘部落可能有阿檀的踪迹。部落祭司提出,欲得消息,需饮下他们特制的“诚心蛊”,以示绝无恶意。
那蛊虫诡异,饮下后虽不致命,却需每月服用解药,否则便会受万蚁噬心之苦,形同受制于人。这意味着,若找不到阿檀,他江宸余生都将被这个南疆小部落掌控。
幕僚纷纷劝阻,言此举太过凶险,有损朝廷威仪。
江宸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杯浑浊的、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液体,眼前浮现的是阿檀可能流落异乡、无依无靠的模样。
他端起杯,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一饮而尽。
蛊虫入腹的灼痛与恶心感,远不及他心中那份将她卷入纷争、又未能护她周全的自责来得猛烈。
尘封
这些过往,如同他身上最深最隐秘的伤疤,被他用权势和岁月悄然掩盖。他从未对阿檀提起过半字。他只想让她看到现在的安稳与幸福,只想用余生的温柔去弥补。
那些折断的傲骨,饮下的鸩毒,承受的凌辱……都随着时光,沉埋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,渐渐风化。
他不需要她知道。
他只要她,在他的羽翼下,安然无忧,岁月静好。
窗外,江宸将咯咯直笑的月牙儿高高举起,阳光落在他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上,那对酒窝盛满了光。
阿檀收回目光,继续看向手中的医书,只觉得现世安稳,心中一片宁静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。
她此刻拥有的这份宁静,是她身后的男人,曾用怎样的尊严与骄傲,从命运的荆棘丛中,一寸寸血淋淋地换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