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知道你在这人间
南方的消息,依旧通过最隐秘的渠道,定期送到江宸的书案上。只是如今,他展开那些密报时,心境已与从前截然不同。
墨尘垂手立在一旁,看着大人平静无波地阅读着关于“檀溪草堂”的近况。没有急切,没有痛楚,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那深邃的凤眸里,是一片经历过惊涛骇浪后,归于沉寂的深海。
“曲大夫近日治愈一疑难杂症,病家赠‘妙手回春’匾额。”
“新收学徒两名,资质尚可。”
“前日入山采药,遇雨,平安归。”
“与夫君苏珩于院中手谈,至星夜。”
字字句句,勾勒出她平静、充实、甚至可称幸福的生活。
江宸看完,将纸条置于烛火上,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,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,如同烧掉了他那些曾炽热如焰、最终灼伤彼此的妄念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墨尘有些讶异,忍不住抬头看了主子一眼。大人他……似乎真的不同了。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点关于夫人的消息就情绪剧烈起伏、或狂喜或绝望的江宸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墨尘欲言又止。
江宸抬眸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:“还有事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墨尘低下头,“只是……属下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江宸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那几株阿檀亲手种下、如今已亭亭如盖的草药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以为我会不甘?会痛苦?会忍不住再去打扰她?”
墨尘沉默,算是默认。
江宸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苦涩,只有一种透彻的了悟。
“墨尘,我找了她很多年。”他缓缓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最初,是想把她抓回来,锁在身边。后来,是想着哪怕只看一眼,确认她安好。再后来……连看一眼都不敢了,怕搅了她的平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生机勃勃的草药上,仿佛透过它们,看到了远方那个忙碌而安宁的身影。
“直到有一天,我忽然想明白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墨尘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,“我爱她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“是为了让她成为我笼中的金丝雀,日日对着我强颜欢笑?还是为了让她背负着过去的阴影,在愧疚与痛苦中度过余生?”
他摇了摇头,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自问自答,语气笃定,“我爱她,是爱那个在山野间自由采药、眼神清亮的她;是爱那个在医馆里专注诊脉、心怀慈悲的她;是爱那个……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依然能扎根于泥土,努力向上生长的她。”
“既然我给予的,只有束缚和痛苦。而别人给予的,是尊重、支持和安稳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像是将胸中最后一丝郁结也随之排出,“那么,我还有什么资格,再去奢求更多?”
“知道她还活在这人间的某一处,呼吸着,忙碌着,被需要着,甚至……被人妥善地爱着。于我而言,便已是上天最大的仁慈。”
他不求相见,不求重逢,不求她回头看他一眼。
他只要知道,这浩渺人间,还有她的存在。
知道她不再颠沛流离,不再孤身一人。
知道她实现了悬壶济世的理想,拥有了平凡温暖的幸福。
这就够了。
这份爱,从他强求开始,最终,以他放手成全。
不是不爱了。
而是爱到了极致,便只剩下一个最卑微、也最虔诚的祈愿——
唯愿她,岁岁安康,此生顺遂。
至于他自己?
这满院的寂寞,这漫长的余生,这本就该由他独自承受的、爱而不得的苦果,他甘之如饴。
江宸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重新坐回书案后,拿起一份新的公文,神情专注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窗外,天高云淡。
而他心中,那片因她而起的、狂暴了半生的海,终于风平浪静。
只因他知道,海的彼岸,有她安然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