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青山独归远
阿檀的离开,像一场无声的雪崩,将江宸的世界彻底掩埋。
那日桃林,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花海尽头,应下那声“好”之后,回到空荡荡的别院,便再也支撑不住。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他强行压下,对忧心忡忡的墨尘只摆了摆手,示意无碍。
然而,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烧。
来势汹汹,如同积攒了多年的疲惫、压抑、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巨大痛楚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要将他彻底摧毁。太医署的圣手来了几波,诊脉后皆是摇头,说是“忧思过甚,五脏郁结,邪风入体,乃心病引动沉疴”,药石难医,只能静养,但求心绪平复。
可他的心,如何能平复?
高烧持续不退,他时常陷入混沌的梦魇。有时是阿檀身着嫁衣,手持短刀抵在他脖颈的凛冽模样;有时是她在他怀中中毒,气息奄奄的惨状;更多的时候,是她在桃林中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,任他如何呼喊,她都不曾回头。
“锦瑟……别走……”他在病榻上无意识地呓语,冷汗浸透了中衣,昔日锐利的凤眸紧闭,长睫不安地颤抖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偶尔清醒片刻,眼神也是空洞的,望着帐顶,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。
墨尘和王嬷嬷日夜守候,心急如焚。他们见过大人运筹帷幄的冷静,见过他狠戾无情的模样,甚至见过他在夫人面前撒娇卖痴的鲜活,却从未见过他如此……了无生趣,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。
病中,新帝曾亲自来探视。
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的江宸,年轻帝王眼中情绪复杂。他深知这位“亚父”的功绩与手段,也明白他此刻的病因。朝堂初定,百废待兴,江宸若就此倒下,于国于民,皆是损失。
“爱卿需保重身体,朝廷……离不开你。”新帝温言劝慰。
江宸只是闭着眼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臣……残躯不堪驱使,恐负圣恩。” 话语里的疏离与倦怠,让新帝暗自心惊。
就在江宸病体稍有好转,能勉强起身处理一些紧急政务时,一场新的风波悄然而至。
以几位宗室老亲王为首,联合部分认为江宸权柄过重、需加以制衡的朝臣,向新帝上了一道联名奏折。言及江宸年近而立,后院空虚,于国于家不合礼制,且“冷面孤戾,恐非长寿之相”,奏请新帝为其赐婚,择一贤淑贵女为其开枝散叶,亦可“柔化其性,以安朝纲”。他们甚至直接推出了人选——一位德才兼备、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郡主。
这提议看似关怀,实则包藏祸心。一则,若能以婚姻牵绊住江宸,无疑是给这些势力安插了眼线,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化他的权力;二则,若江宸拒绝,便是公然抗旨,不敬皇室,正好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。
消息传到别院时,江宸正披着外袍,在院中看着那株阿檀亲手种下的止血草出神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身形也比往日清减了许多,宽大的衣袍更显得他形单影只。
墨尘沉声禀报完,眼中满是担忧:“大人,此事……陛下虽未当即应允,但压力不小。那些老家伙,是看准了您……夫人不在……”
江宸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株生机勃勃的草药上,仿佛透过它,看到了那个在山野间自由采药的身影。他沉默良久,久到墨尘以为他因病情又恍惚了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:
“你去回话。”他抬起眼,眸中是一片死寂的寒潭,深处却燃着一点幽暗的、执拗的火光,“告诉陛下,也告诉那些人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:
“江宸此生,妻位已定,唯有曲氏锦瑟。纵使她青山独归,远走天涯,我江宸的府邸,也再无第二个女主人的位置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带着血腥气的弧度,那是墨尘熟悉的、属于“冷面权臣”的狠戾:
“若有人执意要塞人进来,可以。让她准备好,踏着我江宸的尸体,进这别院的门。”
墨尘心中一凛,躬身领命:“是!”
他知道,大人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和最后的底线,去赌,去抗衡。他在用最决绝的方式,告诉所有人,也告诉那个不知在何方的她——他的心意,从未改变。
最终,这场赐婚风波,在新帝的犹豫和江宸毫不妥协的强硬态度下,不了了之。新帝或许念及旧情,或许权衡利弊后觉得尚未到与江宸彻底撕破脸皮之时,终究驳回了那封奏折。
但经此一事,江宸的身体又垮了下去,断断续续调养了将近一年,才勉强恢复了些元气,只是眉宇间的沉郁和眼底化不开的寂寥,再也无法抹去。
他更加拼命地投入朝政,手段愈发酷烈,仿佛只有无穷无尽的事务,才能麻痹那颗空洞疼痛的心。他暗中派了最得力的人,远远地、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南方的那个小镇,确保她一切安好,却从不允许任何人去打扰。
他书房的暗格里,多了一个紫檀木盒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缕用红线仔细缠绕的、乌黑柔软的长发——那是阿檀离开前,他趁她沉睡时,偷偷剪下的一缕。还有一支朴素无华的木簪,是她日常所用,他悄悄留下的。
无人知晓,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,这位令朝野战栗的权臣,是如何对着这一缕青丝和一支木簪,才能勉强阖眼。更无人知晓,他每一次咳血,每一次在病中挣扎醒来,口中喃喃唤着的,始终是那个早已远走的名字。
这些沉重的过往,这些几乎将他击垮的磨难,在阿檀回来后,他只字未提。他只想让她看到如今的安稳,只想用余生的温柔去弥补,至于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楚,就让它永远沉埋在岁月的尘埃里。
他只要她,在他的青山里,安然归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