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8

番外：梦魇沉疴

阿檀离开后的那场大病，几乎抽走了江宸半条性命。而比身体上的病痛更磨人的，是那些无休无止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的梦魇。

汤药一碗碗灌下去，热度时退时涨，他人始终在半梦半醒间沉浮。清醒时的空洞与死寂尚可用意志强撑，可一旦被梦境捕获，所有的防备和伪装都会土崩瓦解，露出内里最鲜血淋漓的伤口。

梦一：血色嫁衣

他总反复梦见新婚夜。

场景扭曲而诡异。洞房的红烛燃着幽绿的火苗，映得满室猩红。盖头下的女子抬起头，依旧是阿檀清丽绝尘的脸，可那双看着他眼睛，却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刀锋。

“江宸，”她红唇轻启，声音没有半分温度，“你算计我。”

她手中的短刀不再是抵在他脖颈，而是毫不犹豫地、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膛。没有疼痛，只有一种心脏被生生剜出的冰凉。他低头，看着鲜血迅速染红他的衣袍，比那嫁衣更刺目。他想开口，想告诉她不是那样，想抓住她，可喉咙像是被堵住，身体动弹不得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拔出刀，转身走入无尽的黑暗，留他独自在冰冷的血色中沉沦。

“不……锦瑟……”病榻上的他猛地挣扎，额上青筋暴起，冷汗淋漓。守在床边的墨尘急忙按住他，一遍遍低唤：“大人！大人醒醒！”

他睁开眼，瞳孔涣散，急促地喘息着，好半晌才聚焦，看清眼前焦急的墨尘和王嬷嬷，而非那个决绝的背影。心口的钝痛却真实无比，仿佛真的被刺穿了一个洞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梦二：咫尺天涯

有时，梦境会变得“仁慈”一些。

他梦见她在南方那个小镇，阳光很好，她穿着粗布衣裙，在小小的“檀溪草堂”里忙碌，神情平和，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。他就站在不远处，能看到她低头捣药时颈项柔和的曲线，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。

他欣喜若狂，想要靠近，想要触碰这失而复得的温暖。

可无论他如何努力，脚步都像陷在泥沼里，无法移动分毫。他们之间，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、却坚不可摧的屏障。他大声呼喊她的名字，声音却消散在空气里，她听不见，也看不见他。

他只能像个局外人，眼睁睁看着她为病人诊脉，对着孩童温柔浅笑，看着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看夕阳，身影被拉得细长，孤单却又……安宁。

那种看得见却触不到的绝望，比血色的刀锋更凌迟人心。梦醒时，他常常是僵直的，眼角有冰凉的湿意，喉咙里堵着化不开的苦涩。

梦三：黄土孤坟

最让他恐惧到浑身战栗的，是那个关于死亡的梦境。

他梦见自己终于找到了她，不是在生机盎然的小镇，而是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。一座新坟，黄土未干，墓碑上赫然刻着“曲锦瑟”之名。

没有缘由，没有过程，只有这个最终的结果。她死了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，不知道的地方，永远地离开了他。

梦里，他跪在坟前，用手疯狂地刨着那冰冷的泥土，指甲翻裂，鲜血淋漓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他只想把她挖出来，问她为什么不等他，为什么留下他一个人。

“你答应过……要等我……”他在梦里嘶吼，声音破碎不堪。

然后，他会从这极致的恐惧中惊醒，心脏狂跳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会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，触手只有冰凉的锦缎，没有那个温软的身躯。巨大的恐慌攫住他，让他止不住地剧烈咳嗽，有时甚至会咳出殷红的血丝，染红素白的寝衣。

这些梦魇周而复始，交替出现。高烧与梦境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气神。他迅速消瘦下去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宽大的寝衣空落落地挂在身上。

王嬷嬷偷偷抹泪，对着墨尘低语：“大人这哪里是病，这是心死了啊……”

墨尘沉默地守着，看着昔日那个翻云覆雨的权臣，如今在病榻上脆弱得不堪一击，只能靠着那些苦涩的汤药和偶尔清醒时，对着暗格里那一缕青丝出神的片刻，勉强维系着生机。

那些年，黑夜于他而言，是比白日的权谋争斗更可怕的炼狱。每一次入睡，都像是一场未知的刑罚。他害怕闭上眼睛，害怕再次坠入那些失去她的、无穷无尽的轮回里。

身体的病痛终有痊愈之日，可梦魇留下的刻痕，却深入骨髓。直到后来，阿檀归来，真实地躺在他身边，她的体温，她的呼吸，她偶尔的梦呓，才一点点驱散了那些盘踞在他心底多年的阴冷鬼魅。

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。他只想让她记住他如今的模样，记住他带着酒窝的笑，记住他会撒娇怕苦的依赖。至于那些梦魇沉疴的岁月，就让它永远封存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，随着她的归来，渐渐被阳光和药香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