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除夕夜.错付
家宴散后。
酒意混杂着连日紧绷的神经,让江宸感到一阵罕见的眩晕和燥热。
他拒绝了侍卫的搀扶,只想快些回到那间有她在的、或许能让他暂且安宁的院落。
回廊下,冷风一吹,非但没能清醒,反而将那被她靠近时、从她斗篷上嗅到的那缕极淡异香催发得更加清晰。
那香味很特别,不像她平日用的任何熏香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,钻入肺腑,混着酒气,竟点燃了一把无名火,烧得他口干舌燥,心跳失序。
他侧头看她,灯影朦胧下,她低眉顺眼的侧脸显得格外温顺,微红的耳垂像饱满的玉珠。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手,想碰一碰。
她却恰好因风“不稳”,靠向他。温软的身体隔着衣料相贴,斗篷的毛领蹭过他的下颌,那异香愈发浓郁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揽住她的腰,低头间,鼻尖蹭过她的鬓发。
就是这一下。
那香味如同活物,瞬间钻入四肢百骸,理智的堤坝在酒意和这诡异香气的双重冲击下,轰然坍塌。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、模糊,只剩下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,和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汹涌而陌生的渴望。
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得厉害,不然怎么会觉得……她在回应他?那若有似无的贴近,那微微急促的呼吸……
“夫人……”他听到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,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情动。
她似乎说了什么,声音又轻又软,像羽毛搔过心尖。他听不清,只觉得那声音蛊惑着他,引着他。
回到主院门口,她温顺地告退,转身离去。那决绝的背影像是一盆冷水,却又瞬间被体内更凶猛的火焰吞噬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,只觉得那香气、那渴望,非但没有远离,反而如同跗骨之蛆,啃噬着他最后的清明。
他独自走向书房。夜风带着寒意,吹在滚烫的脸上,稍稍驱散了酒气,却吹不散心底那抹莫名的空落。
行至回廊暗处,一阵极淡的、熟悉的冷香忽然飘入鼻尖。是锦瑟身上常有的,那股子像是山间清泉混合着药草的味道。他脚步一顿,心头那点模糊的念想仿佛被这香气骤然勾得清晰起来。
随即,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掩住了他的眼睛,温软的身体贴了上来。
他身体瞬间僵硬,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。心底甚至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隐秘的欣喜。是她?她回来了 ?她竟会⋯如此主动?
“别动。”一个刻意放得轻柔、带着些许气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似乎怕他听出来,压得有些低哑,与平日清冷的声线略有不同。
但他醉意朦胧,又被那熟悉的冷香和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扰乱了心神,并未深想。
是她吧…除了她,这府里还有谁敢如此?又有谁,能让他心底生出这般…纵容?
他竟真的没有动,任由那双手蒙看他的眼,将他半推半就地引着,走向了…不是书房,也不是她的院落,而是一处他并不常去的、闲置的暖阁。
暖阁里熏着甜腻的暖香,与他熟悉的松木冷香和那缕山野清气截然不同。他微微蹙眉,心底闪过一丝疑虑,但那双覆在他眼上的手柔软微凉,身后贴合的躯体温软,那缕熟悉的冷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端,混合着酒意,轻易地将那点疑虑冲刷散去。
或许………是她换了熏香?或许……是这除夕夜,她也终于…
他被引到榻边,推倒下去。眼睛依旧日被蒙着,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。
他能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游走,生涩,却带着一种大胆的挑逗。能听到耳边急促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锦瑟..”他哑声唤了一句,带着试探,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。
他心甘情愿地沉沦于这片黑暗。只要是她,怎样都好。
视觉被剥夺,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。
她的触碰,她的呼吸,一切都让他疯狂。他笨拙地回应着,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,锁骨处传来细微的刺痛,他闷哼一声,却将她搂得更紧。
只要她喜欢……他愿意由着她。
一个更柔软的吻落在他唇上,带着陌生的、过于甜腻的唇脂气味,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。
不是她惯用的、带着清苦药草气的口脂。
这一丝异样如同冰针扎进他的心。
不是她!
他一把挥开捂在眼前的手。
赵嫣然!
直接滚落床榻,发出一声痛呼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敢?!”他声音嘶哑破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,带着滔天的杀意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,看着锁骨上那个清晰的、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牙印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是了.那香气⋯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那甜腻的唇脂.⋯还有这暖阁,这熏香...处处都是破绽!可他竟然.竟然被药物和那点可笑的念想蒙蔽了心智!
为什么?!
为什么她要这么做?!巨大的痛苦和不解如同毒藤,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,勒得他几乎窒息。
把他推到别的女人床上?!她就那么厌恶他?那么想摆脱他?!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?!
背叛感和难以言喻的委屈如同冰锥,狠狠刺穿了他骄傲的心脏。比被下药、被设计更让他难以忍受的,是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源于她的意愿!
他踉跄着下榻,胡乱地抓起散落的外袍披上,看都未看地上瑟瑟发抖、哭哭啼啼的赵嫣然一眼,仿佛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。
赵嫣然被他的样子吓到,脸上的红晕褪去,变得惨白:“表、表哥……”
“滚!”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浓重的杀意。
赵嫣然抓起自己的衣服,仓皇逃了出去。
书房内,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冰冷的黎明微光中,衣衫不整,满身都是不属于他的香气和痕迹。
他缓缓抬手,摸到锁骨上那个清晰的、带着细微血丝的咬痕。那是方才意乱情迷时,他纵容“她”留下的。
此刻,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,烙印在他的皮肤上,也烙印在他的心上。
疼。
不仅仅是皮肉的疼。
一种更深沉的,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,冰冷的,钝痛。
为什么……
体内残余的药力与此刻心头的冰寒激烈冲撞着,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。
他扶着冰冷的墙壁,勉强站稳,抬手,狠狠擦过锁骨上那个痕迹,仿佛要擦掉这屈辱的印记,皮肤被擦得通红破皮,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痛。
为什么…
他闭上眼,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着,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,迅速没入衣领,消失不见。
他不明白。
自那天起,江宸看向曲锦瑟的眼神里,便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不再是纯粹的掌控、戏谑或冰冷的警告,而是混杂着一种极深的痛苦和……近乎委屈的质问。
有时,他会长时间地凝视她,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,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在意。有时,在她无意中靠近时,他会猛地绷紧身体,下意识地避开,眼神里闪过瞬间的狼狈和痛色。
他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,用那些暧昧不清的言语和动作来试探她、掌控她。仿佛那夜之后,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,让他连伪装亲近都觉得难以忍受。
他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下意识地摩挲一下锁骨的位置,那里早已愈合,却仿佛留下了一道无形的、时刻作痛的伤疤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,那个除夕夜,他曾如何心甘情愿地蒙上双眼,如何笨拙地试图迎合,又如何.⋯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,心如刀绞,落下那从不轻弹的男儿泪。
只为了一场,从头到尾,她都不曾参与过的,荒唐错局。
可惜,曲锦瑟是个心大的。
或者说,在她心里,早已将江宸定位成冷酷无情、不择手段的权臣。他任何反常的举动,在她看来,都不过是新的阴谋或试探的前奏。
她看到了他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,心中只有讽刺和恶心,哪里会去深想那痕迹背后,可能藏着怎样一场阴差阳错的算计和一个男人初经人事后、混杂着屈辱与真心的崩溃。
她更不会注意到,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、那带着痛苦和委屈的眼神。
她只是更加坚定了要逃离、要复仇的决心。
将他所有的异常,都归结于——他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、虚伪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