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一年后的某个集市日。
她照例背着药材下山,去往那个与外界接触最多的小镇。
镇子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些,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,穿着各族的服饰,言语嘈杂。原来是一年一度的边境大型互市即将开始,各地商贾云集。
阿檀并未在意,只在熟悉的角落摆开她的药材摊子。
晌午时分,她正低头整理着一捆干三七,旁边几个看似走南闯北、消息灵通的马帮汉子的闲聊声,断断续续飘入耳中。
话题先是围绕着互市的货物、价格,渐渐便扯到了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上。
“……要说稀奇事,还得是京城里头!”
“哦?又有什么新鲜事儿?哪位大人又纳妾了?还是皇上选妃了?”
“嘿!都不是!是那位……那位爷的事儿!”
“哪位爷?你说清楚点!”
“还能有哪位?就那位…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!江……”
声音压低了片刻,随即又扬起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:“……说是旧伤复发,情况凶险得很!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守了好几天,才勉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半条命!”
“不能吧?那位爷年纪轻轻,武功又高,年前不是还亲自平定了北边……”
“谁知道呢!听说是早年心口受过极重的致命伤,一直没好利索,加上这些年劳心劳力,积重难返……啧,这次怕是真伤到底子了……”
“我的天……那朝堂岂不是要……”
“嘘……小声点!不过说来也怪,病成这样,却死活不肯放下政务,每日还得让人把奏折抬到病榻前……简直是不要命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后面的对话,阿檀一个字也听不清了。
她僵在原地,手里那捆三七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散落开来。
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那几个字反复回荡——
旧伤复发……情况凶险……心口致命伤……积重难返……不要命了……
是了……心口那一剑……是为了救她……
当年夜煞的杀手那淬毒的冷箭……他用手臂格挡,深可见骨……还有后来无数次的明枪暗箭,殚精竭虑……
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飞掠,他苍白的脸,隐忍的表情,深不见底却盛满疲惫的眸子……最后定格在他派穆九送来“聘礼”时,那近乎决绝的了断姿态。
原来……那不是功成身退的从容,而是……油尽灯枯前的安排?
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恐慌,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,几乎让她窒息。
她猛地站起身,连摊位都顾不上收拾,踉跄着挤出嘈杂的集市,朝着回山寨的方向疾步走去。
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。
山风掠过耳畔,却吹不散脑中那令人恐惧的猜测。
他快死了吗?
那个强大得仿佛无所不能、算计深远、甚至能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……难道最终竟要败给一道陈年旧伤?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心会这么乱?这么疼?
不是已经两清了吗?不是已经选择放下了吗?
可为何听到他性命垂危的消息,还是会慌得手足无措,还是会痛得肝胆俱颤?
她一路跑回雾露寨,冲进自己的竹楼,反手闩上门,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,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