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檀(曲锦瑟)独自站在窗前,许久未动。方才强装的平静如同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深藏的、一片茫然的疲惫。
他终究还是来了。以这样一种方式。
不是强迫,不是囚禁,而是将她无法想象的财富和权力,如同寻常礼物般摊开在她面前,给她选择。
回京,母仪天下。
或留,富甲南疆。
多么慷慨,多么……荒唐。
她缓缓摊开手心,那枚小小的碎瓷片在雨后清澈的天光下,泛着冷白的光泽,那点暗红的“珊瑚绯”如同凝固的血泪,刺目地提醒着她那段血腥而沉重的过往。
七年。他用了七年时间,荡平朝野,清洗宫闱,甚至将手伸到了这南疆密林,只为给她这样一个“交代”。
了却他的执念,也斩断她的所有退路。
她若收了那些地契玉佩,便是承了他的情,默认了与他之间那笔算不清的账目两清,余生便活在他的“馈赠”之下。
她若强硬拒绝,反倒显得耿耿于怀,念念不忘。
所以他只留下了这枚瓷片。这枚沾染着最初阴谋与鲜血、也见证了他最终为她复仇清算的证物。
收下它,便是收下了所有过往,也收下了他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了断。
阿檀闭上眼,指尖用力,瓷片尖锐的边缘深深硌入皮肉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也好。
这样也好。
从此以后,前尘旧怨,爱恨痴缠,都随着这枚瓷片,尘埃落定。
她将瓷片仔细地用一方干净的软布包好,放入贴身的衣袋里。那不是留恋,而是一种仪式,对过去的埋葬,也是对自我的释然。
日子重新恢复了雾露寨应有的节奏。
雨季过去,阳光变得热烈而明亮。阿檀依旧每日上山采药,为寨民看病,跟着阿婆学习调制更复杂的蛊医配方,甚至开始试着在屋后开辟一小片菜畦。
她拒绝了那富可敌国的“嫁妆”,选择继续用双手换取最简单也最踏实的生活。汗水滴落泥土,换来果腹的食粮;草药治愈病痛,换来真诚的感激。这一切,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着,属于这里。
寨民们依旧亲切地唤她“阿檀阿姐”,偶尔会议论起那个身手不凡、来历神秘的药商穆九,但见他再无踪影,便也渐渐淡忘。只有阿花有时会眨着大眼睛问:“阿檀阿姐,那个好看的穆九哥哥还会来吗?”
阿檀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,递给她一把新采的野莓,并不回答。
她不再刻意去打探任何来自北方的消息,也将那个名字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,如同封印那枚瓷片。
只是有时,在夜深人静时,她会拿出那枚瓷片,在月光下静静看上一会儿。看的不是瓷片本身,而是透过它,回望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,回望那个她恨过、怨过、或许也短暂动摇过的男人。
然后便会轻轻叹口气,将它重新收起。
她想,他们之间的故事,大约真的就此落幕了。在不同的天地里,各自活着,互不打扰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