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吗?怨吗?
似乎都淡了。
在这样沉重到近乎偏执的、跨越了七年光阴的“交代”面前,那些个人的爱恨情仇,忽然显得如此渺小和苍白。
她终于明白,他从未真正放下。
他不是来祈求原谅的,他是来了结执念的。用他所能想到的、最极致的方式,给他自己,也给她,一个彻底的了断。
要么,回到他身边,共享这泼天富贵和无上尊荣。
要么,拿走他给予的一切,两不相欠,天涯陌路。
没有第三种选择。
良久,阿檀缓缓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恢复了一种异样的平静。
她看着穆九,目光扫过那些足以颠覆任何人一生的“聘礼”,最终,落在了那枚最初的、沾染着血与阴谋的碎瓷片上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着,却不是走向那些地契和玉佩,而是轻轻拈起了那枚冰冷的小小瓷片。
将它紧紧攥入手心,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仿佛握住了七年来的所有血泪、阴谋、挣扎和……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执念。
然后,她抬眸,看向穆九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这些东西,你带回去。”
穆九瞳孔微缩。
阿檀却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竹窗。
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,带着泥土和生命的清新气息。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苍山,看着寨子里袅袅升起的、平凡的炊烟。
“告诉他,”她背对着穆九,声音清晰地传来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淡然和坚定,“曲锦瑟的债,他还清了。”
“阿檀的日子,很好,不需要这些。”
“至于这枚瓷片……”她摊开手掌,看着掌心那点暗红的痕迹,极轻地笑了一下,带着无尽的苍凉和释然,“我收下了。”
“就当是……留个念想吧。”
她说完,不再多看那些象征着无上权势和财富的“聘礼”一眼,也不再看穆九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,望着她选择的、平凡却真实的世界。
穆九站在原地,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,看着她紧紧攥着那枚碎瓷片的手,深邃的眼底,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复杂的了然和……敬意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默默地、仔细地将那些地契文书玉佩重新包好,收入怀中。
然后,对着阿檀的背影,极其郑重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楼,如同他来时一样,融入了滇南潮湿的雨雾之中。
竹楼里,只剩下阿檀一人。
她依旧站在窗边,良久,才缓缓摊开手心。
那枚碎瓷片安静地躺着,那抹“珊瑚绯”依旧刺眼。
她轻轻合拢手掌,将它紧紧握住。
窗外,雨彻底停了。天光破云而出,照亮了苍翠的山峦,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片平静而坚定的光芒。
尘埃,终于落定。
竹楼里重归寂静,只剩下窗外雨滴从蕉叶滑落的嗒嗒轻响,和掌心那枚碎瓷片冰冷坚硬的触感。
穆九走了。带着那些足以令世人疯狂的“聘礼”,如同他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滇南的雨雾山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