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行礼后,上前为太后诊脉,动作娴熟恭敬。
太后闭目养神,似不经意地问:“沈太医,你看哀家这病,反复迁延,可是用药上还需斟酌?”
沈清言沉吟片刻,谨慎道:“娘娘凤体乃忧思劳神所致,汤药调理固然重要,更需静心安养。臣日前与院使大人商议,拟调整几味安神药材的用量,或可见效。”他说话间,目光极快地、不着痕迹地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曲锦瑟,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、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。
曲锦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。他认识她?或是知道什么?
江宸站在一旁,面带微笑,仿佛全然未觉。
太后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睁开眼,目光却落在曲锦瑟身上:“说起来,侄媳既通药性,不如也帮哀家参详参详?民间或有宫中不知的妙方。”
瞬间,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曲锦瑟身上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!无论她答什么,都可能落入陷阱。说不知,是欺瞒;妄议药方,更是大忌,尤其涉及凤体。
曲锦瑟背后瞬间渗出冷汗,面上却强自镇定。她福身一礼,声音清晰却谦卑:“太后娘娘恕罪。臣妇虽随家父认得几味草药,不过是山野粗浅见识,于医道一途实乃门外之人,岂敢妄议太医圣手所拟之方。娘娘凤体安康关乎社稷,万金之躯,自有太医们精心呵护,臣妇万万不敢置喙。”
她将姿态放得极低,一口咬定自己不懂医,只认得草,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,既全了太后的面子,也避开了最致命的坑。
太后看着她,目光深沉,片刻后,忽然轻笑一声,意味不明:“倒是个懂规矩的。罢了,哀家也不过随口一说。”她摆摆手,似乎有些倦了,“都退下吧。江宸,好生待你媳妇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臣妇告退。”
退出慈宁宫,重新走在长长的甬道上,曲锦瑟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散去,后背一片冰凉。
刚才那一刻,她仿佛在刀尖上走了一遭。
江宸走在她身侧,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点笑意:“夫人方才应对得极好。”
曲锦瑟没有看他,声音发紧:“太后娘娘似乎……并不相信我只是个普通采药女。”
“她信或不信,不重要。”江宸语气淡漠,“重要的是,你刚才的表现,让她暂时找不到错处。”他侧过头,酒窝浅现,“夫人果然聪慧,没让为夫失望。”
他的夸奖听在耳里,只让曲锦瑟觉得更加寒冷。她只是他应对这场风波的一枚合格棋子。
“那位沈太医……”她忍不住试探。
江宸脚步未停,目光看着前方朱红的宫墙,语气寻常:“太医院院判,医术高明,深得太后信任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与你父亲,似是旧识。”
曲锦瑟猛地转头看他!
江宸却不再多言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父亲……旧识……
沈清言那复杂的一瞥有了答案。他认得她!他可能知道她家的事,甚至可能知道赤星兰!
心脏狂跳起来,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。她终于,摸到了一根可能通往真相的线头!
然而,这根线头却攥在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里。他为何在此刻告诉她?是试探?是引诱?还是他庞大棋局中又一次不经意的落子?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出了宫门,马车早已等候。上车前,江宸忽然对跟在后面的赤芍淡淡吩咐了一句:“去查查,今日太后突然召见,前后都有谁去过慈宁宫,说了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赤芍领命,迅速退下安排。
江宸这才弯腰进入车厢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车内一片寂静。江宸闭目养神,侧脸线条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曲锦瑟坐在他对面,指尖冰凉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看似慵懒无害,甚至偶尔撒娇卖乖,却能面不改色地处理掉深夜的刺客,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对答如流,随手一句话就能搅动她所有的思绪。
他到底有多少张面孔?哪一张才是真的?
或者,根本没有真的。
“大人似乎对太后娘娘,也并非全然信任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江宸眼睫微动,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眸子漆黑深邃,看不到底。他唇角弯起,露出兔牙:“夫人何出此言?”
“直觉。”曲锦瑟迎着他的目光,“大人方才让赤芍去查的,似乎不只是关心臣妇。”
江宸低低地笑了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,凑近她,松木冷香随之弥漫过来:“夫人这直觉,倒是锐利。”他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在殿中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鬓角,“那夫人再直觉一下,我此刻……想做什么?”
他的动作暧昧,眼神却冷静如冰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。
曲锦瑟浑身一僵,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。
“大人请自重。”
江宸的手顿在半空,也不尴尬,慢悠悠地收回,重新靠回软垫,又恢复了那副倦懒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动作只是错觉。
“夫人总是这般拒人千里,真叫为夫伤心。”他语气委屈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
曲锦瑟扭过头,不再看他,心绪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再难平静。
这个男人,每一次靠近,每一次言语,都像是在她周围编织一张更密的网。
而她,绝不能被困死其中。
沈清言……太医院……
她需要找到机会,接触这个人。
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,车外是熙攘的市井人声,车内却是一片各怀鬼胎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