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并未直接回府,而是在城中绕了半圈,停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茶楼后巷。
江宸先行下车,回身,极其自然地朝车内的曲锦瑟伸出手。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和那对招摇的酒窝上,一副体贴新婚妻子的好丈夫模样。
曲锦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、曾轻易钳制住她手腕的手,迟疑了一瞬。最终,还是将指尖轻轻搭了上去。他的掌心温热干燥,稳稳握住她的,力道适中,仿佛真是只是扶她下车。
但在他拇指似无意地擦过她手背皮肤时,曲锦瑟还是触电般想缩回,却被他更紧地握住。
“小心脚下,夫人。”他声音温软,带着笑意,眼底却是一片深潭。
茶楼雅间早已备好,清雅安静,熏着淡淡的兰香,与府中那冷冽的松木气截然不同。小二上了茶点便躬身退下,赤芍守在门外。
江宸亲自执壶,为她斟了一杯碧螺春,茶汤清亮,香气氤氲。
“压压惊。”他将茶盏推至她面前,自己则慵懒地靠向椅背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那副闲适姿态,与方才宫中步步惊心判若两人。
曲锦瑟没有碰那杯茶。她看着他:“大人带我来此,不止是为了喝茶吧?”
江宸轻笑,兔牙微露:“夫人总是这般心急。”他呷了口茶,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她,“方才宫中,感觉如何?”
“天威难测,如履薄冰。”曲锦瑟如实道,语气平淡。
“习惯便好。”江宸说得轻描淡写,“在这京城,尤其是在那宫墙之内,每句话,每个眼神,都可能藏着机锋。今日太后看似只是寻常召见,实则……”
他话锋一顿,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:“夫人可知,你方才差点惹下大祸?”
曲锦瑟心头一紧:“臣妇不知。”
“太后问你药方,你推说不知,本是稳妥。”江宸语气渐冷,“但你言语间,提及‘山野粗浅见识’,又强调‘万万不敢置喙’……听起来是谦卑,落在有心人耳里,却似暗指宫中太医或不如山野郎中,或是指太后强人所难?”
曲锦瑟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。她当时只求自保,并未思虑如此之深!
“我……并无此意!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江宸打断她,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,“但你要记住,在这里,你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会被拆解、咀嚼、赋予各种你可能都没想到的含义。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他的眼神锐利如刀,毫无平日的笑意,那对酒窝也消失不见,只剩下属于权臣的冰冷与威严。
“今日有我在一旁,太后即便听出些什么,也不会当场发作。但若日后你独自面对这等局面呢?”他声音低沉,“曲锦瑟,你想查真相,想活下去,光有狠劲和一点小聪明,远远不够。”
这些话如同冰水,兜头浇下,让曲锦瑟从宫中的侥幸中彻底清醒过来。她意识到,自己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观察和试探,在这个男人眼里,或许如同儿戏。他看得一清二楚,甚至在她毫无察觉时,已为她挡去了未知的风险。
为什么?他为什么要提醒她?只是为了让她这颗棋子更好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