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料金笼随步至,虎居帐下困蛟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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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"奇功乍立沐恩荣,看似腾身入九重。
岂料金笼随步至,虎居帐下困蛟龙。"
却说幽州蓟城城下,袁丕中军大帐之内,自定下以殷景为先锋的计策后,袁丕心中大定,每日只令诸将轮番叩关挑战,消磨蓟城守军锐气,只待殷景兵马一到,便全力攻城。
这日散帐之后,诸将皆已离去,唯朱愚依旧垂首侍立在侧,依旧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模样,口角垂涎,眼神空茫。袁丕见状,不由笑道:"先生今日怎的还不走?莫非还有什么要事?"
朱愚闻言,方才缓缓抬眼,眼中混沌尽数散去,躬身道:"主公,臣有一言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前日定下的先锋之计,尚有一处致命疏漏,若不早做补全,恐有放虎归山之患。"
袁丕一愣,旋即皱眉道:"哦?先生此言何意?此计四面合围,无论殷景胜败生死,皆在我们掌控之中,何来疏漏?"
"主公,臣之前只算到了他在蓟城城下的胜败,却未算到他跳出棋局的可能。"朱愚缓步走到舆图前,声音沉凝如铁,"主公可还记得,昔年曹孟德待刘玄德,不可谓不厚,表其为左将军,礼之甚重,出则同舆,坐则同席。可刘玄德终究还是借截击袁术之机,以'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'为由,成功脱困,龙入大海,鸟上青天,终成曹孟德一生之患。"
这话一出,袁丕面色骤然一变,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,溅出半盏热茶。他如何能不记得?昔年曹操何等奸雄,尚且被刘备借一句"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",从眼皮子底下溜走,最终成了三足鼎立的大敌。他袁丕自问不比曹操高明,殷景也绝非甘居人下之辈,这"将在外"三个字,正是他之前计策里最大的破绽!
"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!"袁丕深吸一口气,起身对着朱愚深深一揖,"是我失算了!若殷景到了前线,借着先锋的名头,奇袭立功,收拢兵马,再以'将在外'为由,不肯受中军调遣,甚至借机联络青徐旧部,远遁他处,我岂非亲手放虎归山?!"
"主公明鉴。"朱愚躬身还礼,眼中闪过一丝冷然的精光,"邺城的三重金锁,锁得住他的身,却锁不住他在外的手脚。一旦他出了邺城,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,山高皇帝远,主公的军令,便未必能束得住他了。他若真要学刘玄德,我们远在中军,根本来不及阻拦。"
袁丕眉头紧锁,在帐内来回踱步,面色阴晴不定:"那依先生之见,该当如何?难不成要收回成命,依旧把他困在邺城?可军令已发,朝令夕改,岂不惹人耻笑,更寒了天下投诚之士的心?"
"不必收回成命。"朱愚微微一笑,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,"非但不能收,还要把这戏做足,让他顺顺利利立下大功,风风光光回到主公身边。"
袁丕一怔,满脸不解:"先生这是何意?让他立下大功,岂不是更助长了他的声势,更难掌控了?"
"主公错了。"朱愚摇了摇头,字字如凿,"我们要的,不是让他败,也不是让他死,而是让他'不得不'回到主公身边。这计策的关键,便在这'立功'二字上。"
他缓步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落在蓟城与渔阳之间的通道上,缓缓道:"主公与黄冈鏖战两月,难破蓟城,根由何在?不在黄冈的幽燕铁骑有多悍勇,而在他坚壁清野,死守不出,更有渔阳郡源源不断为他输送粮秣军械。蓟城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,他自然耗得起。若要破城,必先断其粮道,此乃不刊之论。"
袁丕颔首道:"先生所言极是。我也曾数次遣兵去袭渔阳粮道,奈何黄冈早有防备,沿途关卡密布,更有铁骑往来巡弋,数次都无功而返。"
"这便是机会。"朱愚眼中精光一闪,"我们便把这'断粮道、破蓟城'的不世之功,亲手送给殷景。"
他顿了顿,缓缓道出自己的完整计策:
"其一,暗铺前路,让他必胜。主公可暗中传令,命渔阳境内的内应,将黄冈粮道的布防、运粮的时辰、沿途关卡的虚实,尽数密报给殷景帐下的鸿儒。再令颜文将军率三千轻骑,提前绕至蓟城以东,佯装劫掠,实则牵制黄冈的援军,让他无暇分兵救援渔阳。更要把奇袭必经之路的隘口守将,换成我们早已策反之人,给殷景的奇袭一路开放。如此一来,他这奇袭,便是十拿九稳,必能立下大功。"
"其二,功归于主,让他难独揽。这奇袭能成,明面上是殷景与鸿儒的谋略,暗地里却是主公的内应开道、大军牵制。待他烧了黄冈粮草,破了蓟城,主公便要在三军面前明言:殷景此功,虽是智勇双全,却也赖主公天威、三军用命。明升暗赏,把功劳的根,牢牢钉在主公身上。届时三军将士皆知,他殷景能立此奇功,全靠主公的栽培与大势,他若想拥兵自重,军中冀州将士,绝不会服他。"
"其三,恩荣加身,把他锁在主公身侧。蓟城平定,幽州底定,主公便要大赏功臣。殷景居首功,便封他为安北将军,赐爵关内侯,赏金千两,帛千匹,给足他风光体面。唯独兵权,要尽数收回——奋威营的兵马,依旧交回李敢、赵迁统领,随大军回邺城驻守。再给殷景一个'中军军祭酒'的职位,让他随侍主公左右,参赞军机。"
朱愚说到此处,嘴角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:"主公请看,如此一来,他立了不世之功,得了高官厚禄,天下人皆说主公宽宏大量、用人不疑,无人能说半句闲话。可他呢?没了兵权,被放在主公的中军大帐里,日日随侍在主公身侧,一举一动,皆在主公眼皮子底下。他再也没有'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'的机会,再也没有机会拥兵自重、远遁他处。这中军帐的金笼,可比邺城的奋威营,要牢固百倍千倍!"
一番话说完,袁丕呆立半晌,随即抚掌大笑,笑声震得帐帘猎猎作响:"妙!先生此计,真乃天衣无缝!看似给他泼天的富贵,实则给他焊死了最牢的枷锁!曹孟德当年若有先生这等计策,刘玄德纵有通天本事,也绝无机会从许都溜走!"
当即传令,一面密令渔阳内应,将粮道布防尽数抄录,遣心腹死士,悄悄送往即将抵达的殷景军中;一面传令颜文,命他率三千轻骑,三日后准时出兵,牵制蓟城以东的黄冈援军;又传令郭啸,命他在邺城务必将殷景出征的兵马、粮秣尽数配齐,不得有半分克扣,务必让殷景顺顺利利开赴前线。
且说邺城之内,殷景正与鸿儒在中军帐内整束兵马。三日期限将至,州府送来的两千冀州步骑、三月粮秣、全套甲胄弓弩,果然尽数配齐,分毫不少。帐外五千士卒,衣甲鲜明,枪矛林立,早已没了之前的寒酸模样。
"主公,你看。"鸿儒指着帐外操练的兵马,低声道,"朱愚倒是大方,真的给我们配齐了所有东西,连这两千冀州兵,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,绝非老弱病残。"
殷景负手立于帐前,望着校场上的兵马,面色沉凝:"事出反常必有妖。朱愚此人,诡计多端,绝不会平白给我们这么大的好处。他之前设下三重金锁,把我们困在邺城,如今却放我们出笼,还给我们精兵良械,这里面必有圈套。"
"圈套是自然有的。"鸿儒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"他算准了我们去前线,要么战死,要么战败被夺权,就算胜了,也落不下多少好处。只是他千算万算,漏了一件事。"
殷景转头看向鸿儒:"先生所言何事?"
"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"鸿儒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如铁,"邺城是牢笼,可幽州前线,却是海阔天空。朱愚想把我们当炮灰,可只要我们能立下战功,收拢兵马,借着先锋的名头,在前线站稳脚跟,袁丕的军令,我们可听,亦可不听。昔年刘玄德能从曹孟德手中溜走,成就霸业,我们为何不能?"
殷景瞳孔骤然一缩,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。他之前只想到了前线是九死一生的困局,却被鸿儒一句话点醒——困在邺城,永远是笼中之虎,只有到了前线,才有真正破局的机会!
"先生说得对!"殷景眼中燃起熊熊野火,"朱愚想把我当棋子,我便借着他的棋子,跳出这棋盘!"
鸿儒当即铺开舆图,手指落在蓟城东北的渔阳郡:"主公请看,袁丕与黄冈僵持两月,难破蓟城,只因黄冈的粮道全靠渔阳供给。若我们能绕开蓟城主力,奇袭渔阳,烧了他的屯粮,便是破局的首功!届时,我们手握破城之功,在军中声望大振,无论是借机联络青徐旧部,还是拥兵自重,都有了底气!"
殷景俯身细看舆图,越看眼中精光越盛:"先生此计,正合我意!只是黄冈久镇幽燕,岂能不防粮道?沿途关卡密布,我们五千人马,如何能悄无声息绕到渔阳?"
正说间,忽有帐外亲兵来报:"将军,帐外有一渔翁,说有故人托他送一封书信给鸿儒先生,务必亲手交付。"
殷景与鸿儒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。鸿儒沉声道:"让他进来。"
不多时,一个身披蓑衣、头戴斗笠的渔翁走入帐中,从怀中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书信,递到鸿儒手中,也不多言,躬身一礼,便转身退出了帐外。
鸿儒拆信一看,面色骤然大变,惊得猛地站起身来:"主公!你看!"
殷景接过书信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渔阳粮道的布防详情、运粮队伍的时辰路线、沿途关卡的守将姓名与兵力,甚至连哪处隘口有可以绕行的小路,哪处守将早已暗通冀州,都写得一清二楚,精准到了极致!
"这……这是何人送来的?"殷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,"我们刚定下奇袭渔阳的计策,就有人送来了这等关键情报,简直是天助我也!"
鸿儒却眉头紧锁,面色凝重:"主公,此事不对。这等核心情报,连袁丕帐下的核心将领都未必能尽数知晓,怎会平白送到我们手中?这绝非巧合,定是朱愚的安排!"
殷景闻言,心中一惊,随即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冷笑一声:"是朱愚的安排又如何?他想让我们立下这个功劳,我们便立给他看!他算得到我们会奇袭粮道,算得到我们能立下大功,可他算不到,我们拿到这份功劳之后,会做什么!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,这幽州的棋局,终究要我们自己说了算!"
鸿儒闻言,也豁然开朗,躬身道:"主公所言极是!管他是谁送来的情报,只要能助我们破局,便为我所用!有了这份布防图,奇袭渔阳,万无一失!"
当日入夜,殷景便传令下去,命大军偃旗息鼓,拔营出发。只留少数老弱守营,虚张声势,自己则与鸿儒亲率五千精锐,借着夜色掩护,悄无声息绕开蓟城,直奔东北方向的渔阳郡而去。
三日后,渔阳郡城外的巨鹿仓,黄冈囤积的数十万石粮草,尽数在此。守仓的将领黄岳,乃是黄冈的亲弟,自恃蓟城在前,渔阳安稳,每日只在营中饮酒作乐,守备松懈。
这日三更时分,夜色如墨,殷景率大军悄然抵近仓外。随着殷景一声令下,韩彪手持开山斧,率八百敢死士,一马当先,劈开了仓外的木栅。守仓士卒从睡梦中惊醒,还未拿起兵器,便被敢死士砍翻在地。
鸿儒早已算准了运粮队伍的归程,提前命人在仓外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,截住了回城的运粮队伍,一把火将粮车烧了个精光。巨鹿仓内,殷景亲率士卒,四处纵火,数十万石粮草,瞬间燃起冲天大火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黄岳醉醺醺从帐中冲出,还未整军迎战,便被殷景帐下亲卫一箭射穿咽喉,当场毙命。守仓士卒见主将已死,粮草尽焚,顿时溃不成军,四散奔逃。
不到两个时辰,殷景便率军荡平了巨鹿仓,烧尽了黄冈的全部屯粮,斩敌三千余级,大胜而归。
却说蓟城城内,黄冈正与众将议事,忽闻渔阳急报,巨鹿仓被烧,黄岳战死,数十万石粮草尽数化为灰烬。黄冈如遭雷击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仰面倒在帅椅上。帐内诸将,尽皆失色。
粮草尽焚,军心瞬间大乱。城内守军本就被袁丕大军围困两月,早已疲敝,如今没了粮草,哪里还有守城的心思?当夜便有守将偷偷开了城门,献城投降。
袁丕闻报,当即传令三军,全力攻城。冀州大军如潮水般涌入蓟城,黄冈亲率残部巷战,力战而死。不到一日,蓟城便被彻底攻破,幽州诸郡闻风而降,幽燕之地,尽数归入袁丕囊中。
大军入城之后,袁丕高坐州府大堂,召集诸将论功行赏。首功自然归于奇袭粮道的殷景,袁丕当着三军将士的面,盛赞殷景:"殷将军智勇双全,一战定乾坤,破蓟城、平幽州,居功至伟!"
当即传令,升殷景为安北将军,赐爵关内侯,赏金千两,帛千匹。又封鸿儒为军谋掾,赐金五百两。其余诸将,皆按功劳大小,各有封赏。
三军将士见袁丕厚赏降将,无不心悦诚服,纷纷称颂主公宽宏大量,用人不疑。唯有殷景与鸿儒,心中隐隐不安——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过顺利,顺利得让人心慌。
果然,封赏刚毕,袁丕便又下了一道军令:"殷将军乃当世奇才,留在地方太过屈才。即日起,便任中军军祭酒,随侍本公左右,参赞一应军机要务。奋威营旧部,仍由李敢、赵迁统领,随大军回邺城驻守,镇守地方。"
这话一出,殷景如遭雷击,瞬间明白了朱愚的全部算计。
他赢了仗,立了功,得了高官厚禄,却被收走了全部兵权,被放在了袁丕的中军帐里,随侍左右。看似荣宠至极,实则是从邺城的牢笼,跳进了一个更密、更牢的金笼子里。他再也没有"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"的机会,一举一动,皆在袁丕的眼皮子底下,半步都由不得自己。
鸿儒站在一旁,面色煞白,心中长叹一声——千算万算,终究还是没跳出朱愚的五指山。他算到了"将在外"的破局之法,朱愚却直接算到了根子里,干脆把他从"外"拉了回来,锁在了主公身边,连施展"将在外"的机会都彻底掐灭了。
散帐之后,殷景回到自己的营帐,猛地一拳砸在案上,案上的酒盏震得粉碎。他咬着牙,低声嘶吼:"朱愚!好个朱愚!我终究还是被你算计了!"
鸿儒站在一旁,面色凝重道:"主公息怒。朱愚此计,太过阴狠。他帮我们立功,是为了让我们名正言顺地被调回主公身边;他给我们高官厚禄,是为了让天下人无话可说。如今我们没了兵权,困在中军帐里,比在邺城奋威营时,还要被动。"
殷景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怒火已然散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芒:"他以为把我锁在袁丕身边,就能困死我吗?邺城的三重金锁困不住我,这中军帐的金笼,也一样困不住我。走着瞧,这幽州的棋局,还远没有结束。"
却说中军大帐内,袁丕正与朱愚对坐饮酒。袁丕举杯笑道:"先生此计,果然天衣无缝。殷景立下大功,却终究还是落入了我们的掌控之中,再也没有机会学刘玄德远走高飞了。"
朱愚举杯回敬,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意:"主公过誉了。猛虎养在山林里,终究有伤人的风险,只有养在身边,拴上链子,日日看着,才最稳妥。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在主公眼皮子底下,也翻不起半点风浪。"
只是他二人都未曾料到,这看似密不透风的金笼,终究还是漏了一丝缝隙。袁丕平定幽州,声势大振,已然成了北方最大的诸侯,天下群雄闻之,无不震动。南阳王若溪、寿春杨氏、江东何锦虹、荆州刘崇,皆已将目光投向了平定幽州的袁丕,一场更大的天下风云,已然在悄然酝酿。
正是:
"功成爵显入中军,看似恩荣实锁身。
莫道樊笼无隙漏,九州风云已临津。"
未知殷景能否破了这中军金笼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