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道樊笼开一角,已入罗网万重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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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"阳谋暗设困蛟龙,以战为锁计更凶。
莫道樊笼开一角,已入罗网万重中。"
却说幽州蓟城之下,袁丕大军已与幽州刺史黄冈鏖战两月有余。那黄冈久镇幽燕,麾下尽是边地悍骑,更借蓟城坚壁清野,死守不出。袁丕虽数度击溃其城外游骑,却终难破城,两军正僵持不下。
这日中军帐内,袁丕正与诸将议事,商议破城之策,忽有帐外小校高声禀报:“报!邺城八百里加急军报到!”
袁丕眉头一挑,沉声道:“呈上来!”
小校疾步入帐,双手奉上封漆完好的军报。袁丕拆封细看,初时面色尚平,待看到郭啸所言殷景借家宴蛊惑袁胜、欲干预仓曹军械之事,面色渐渐沉了下来,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笔墨砚台叮当乱响:“竖子安敢如此!”
帐下诸将皆惊,纷纷停了言语。旁侧侍立的朱愚,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、口角垂涎的痴傻模样,见袁丕动怒,方才缓缓抬眼,混沌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,躬身道:“主公息怒,何事动了雷霆之威?”
袁丕将军报掷给朱愚,冷声道:“先生自己看!郭啸从邺城送来的急报,殷景那厮,竟借着家宴蛊惑胜儿,要借胜儿的手,伸手要粮要械!我当初留他性命,许他校尉之职,已是天高地厚之恩,他竟还敢不安分!”
朱愚接过军报,垂首细读,半晌不语。帐内诸将你看我我看你,皆不敢多言。袁丕性子本就多疑,最忌麾下降将私结自己的子嗣,此事正撞在了他的忌讳上。
良久,朱愚方才抬起头,脸上痴傻之态尽去,眼神锐利如鹰,对着袁丕躬身道:“主公,郭先生此策,差矣。”
袁丕一怔,皱眉道:“哦?先生何出此言?郭啸要收紧管控,隔绝他与胜儿往来,难道不对?”
“主公,郭先生之计,乃是堵而非疏,看似稳妥,实则是逼虎跳墙。”朱愚缓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幽州舆图前,声音沉稳,字字如凿,“主公设三重金锁困殷景,所为何事?一防其反噬,二用其才具,三安天下投诚之士之心。郭先生要继续克扣粮饷、隔绝往来,只会逼得殷景与三公子越绑越紧。三公子性情温厚,重情重义,见殷景处处受掣肘,只会愈发同情,届时二人同气连枝,主公反而难办。此其一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其二,主公北伐在即,蓟城未破,正是用人之际。若此时对殷景步步紧逼,传扬出去,天下人只会说主公‘容不下一个投诚的降将’,寒了天下英雄之心。日后谁还敢来投主公?郭先生之计,只防了殷景一人,却坏了主公招贤纳士的大局,是以小失大。”
袁丕闻言,面色稍缓,沉吟道:“先生所言有理。然则,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借胜儿的手,要粮要械,壮大自己的势力不成?”
“非也。”朱愚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意,“堵不如疏,锁不如放。他不是要兵要粮吗?给他!”
这话一出,帐内诸将皆惊。袁丕更是眉头紧锁:“先生疯了?给他兵粮,岂不是放虎归山?”
“主公莫急,且听我细说。”朱愚躬身一揖,缓缓道出自己的计策,“他要粮,便给他足三月的粮秣;他要械,便给他补齐全套的甲胄弓弩;非但如此,主公再下一道军令,升殷景为奋威将军,加拨两千冀州步骑,归他统属,命他为北伐先锋,三日内率本部兵马,开赴蓟城前线,听候主公调遣。”
帐下大将颜文闻言,出列抱拳道:“先生三思!殷景乃徐州旧主,麾下多青徐死士,若给他兵马,放他到前线,万一临阵倒戈,或是拥兵自重,岂不是养虎为患?”
“颜将军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朱愚转头看向颜文,眼中精光闪烁,“我给的这两千兵马,皆是冀州本部的老卒,却要选战力比主公亲军弱一档的,统兵的校尉,必须是主公的心腹死士。明着是给他增兵,实则是在他营中安了四只眼睛,他的一举一动,皆在主公掌控之中。他若想有异心,这两千人先就能在营中哗变,取他首级。”
他又转向袁丕,声音愈发沉凝:“更要紧的是,此计一出,殷景便再无退路,只能入主公的彀中。主公请看——
其一,他若抗命不遵,不肯来前线,便是畏战不前,违逆主公军令。届时主公便有十足的理由,夺他的兵权,削他的官职,甚至治他的罪。天下人也说不出半句闲话,只会说他殷景受主公厚恩,却临阵畏缩,不忠不义。他之前借着三公子的手拿到的粮饷军械,反倒成了他的罪证。
其二,他若奉命前来,做了这先锋,便入了生死局。蓟城城下,黄冈的幽燕铁骑何等悍勇?先锋之职,本就是冲在最前的炮灰。他若战死沙场,一了百了,主公除了心腹大患,还能落个‘厚待降将、用人不疑’的美名;
其三,他若战败了,却侥幸没死,主公便可以‘损兵折将、贻误军机’的罪名,名正言顺地收走他的兵权,削了他的职位,把他重新锁回邺城,他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;
其四,他若真的立了战功,打赢了黄冈,主公便给他高官厚禄、金银封赏,甚至可以给他个‘亭侯’的虚名,唯独不给他增兵,不给他实权。把他高高捧起,困在虚名里,让他无兵无权,空有个将军的名号,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。”
一番话说完,帐内鸦雀无声。诸将皆是久经沙场之人,一听便知此计的阴狠之处——这不是阴谋,是堂堂正正的阳谋。无论殷景选哪条路,都在朱愚的算计之中,袁丕永远稳赚不赔,连半点骂名都不会沾。
袁丕抚掌大笑,眼中精光爆射:“妙!先生此计,真乃天衣无缝!金锁困不住的猛虎,便放到战场上,用刀枪锁死!纵是他有通天本事,也跳不出先生的五指山!”
当即传令,命文吏写下军令,升殷景为奋威将军,加拨两千冀州步骑,命其为北伐先锋,三日内开赴蓟城前线;又给郭啸回了一封密信,详说此计,命他在邺城依计行事,务必把兵马、粮饷、军械尽数配齐,不得有半分克扣,同时暗中安排好增兵的校尉人选,盯紧殷景的一举一动。密信同样以八百里加急,星夜送回邺城。
且说邺城之内,殷景果然借着袁胜的助力,顺顺利利从仓曹领了三月的粮秣,又补齐了五百副甲胄、三百张强弩,还有配套的刀枪箭矢。
奋威营校场之上,士卒们领到了新的军械,吃上了饱饭,原本涣散的军心渐渐安定下来,操练之时,呼喝声也比往日响亮了数倍。
中军帐内,殷景看着案上的粮册军械清单,对着鸿儒笑道:“多亏了先生当日的舌战,才撬开了这第一道锁。有了这些粮械,这五千弟兄,才算真正有了个样子。”
鸿儒却面色凝重,摇了摇头:“主公,切莫高兴得太早。郭啸绝非等闲之辈,当日吃了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借着三公子的手拿了粮械,看似赢了一局,实则也把主公和三公子绑得更紧了,袁丕最忌的,便是这个。依我看,邺城之内,必有后手等着我们。”
殷景闻言,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,点了点头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朱愚那厮,诡计多端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松动枷锁。只是不知,他们会从何处下手。”
正说间,忽有帐外亲兵高声禀报:“校尉大人!州府郭先生、赵统领,带着主公的军令到了!就在帐外!”
殷景与鸿儒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——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有请!”
话音未落,郭啸已大步踏入帐中,身后跟着顶盔掼甲的赵迁,还有两名捧着军令、印绶的文吏。郭啸面色肃然,对着殷景展开手中的黄绫军令,高声宣读:
“幽州主公令:奋威校尉殷景,治军勤勉,心怀忠义,今特升为奋威将军,赐金五百两,帛百匹。加拨冀州步骑两千,归其统属,着令三日内整束兵马,开赴蓟城前线,为北伐先锋,听候本公调遣。钦此。”
宣毕,郭啸将军令、印绶递到殷景面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殷将军,恭喜高升。主公隆恩,将军可要好好把握。”
殷景站在原地,如遭雷击,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瞬间就明白了这道军令背后的算计——这哪里是高升封赏,分明是朱愚设下的阳谋,把他从邺城这个看似坚固的牢笼,扔进了前线这个更凶险的生死局里。
去,便是九死一生的先锋炮灰,输赢都在对方的算计里;不去,便是抗命不遵,正好给了对方收拾自己的理由,之前拿到的粮械,全成了“受恩不报、畏战不忠”的罪证。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真正的进退维谷。
郭啸见他愣着不动,又道:“殷将军?莫非是不愿领受主公的隆恩,不肯为先锋破敌?”
这话一出,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。赵迁身后的甲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殷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怒,缓缓躬身,双手接过军令与印绶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,领旨。谢主公隆恩。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托,三日内整军出发,奔赴前线,为主公破敌。”
郭啸见状,面色稍缓,又道:“将军放心,主公已有令,加拨的两千兵马、三月粮秣、全套军械,三日内尽数送到营中,绝不会耽误将军出征。将军只管整军,其余诸事,州府自会办妥。”
说罢,又对着殷景略一拱手,带着赵迁等人转身离去。
帐内瞬间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殷景与鸿儒二人。殷景猛地将手中的印绶砸在案上,怒声道:“好个朱愚!好个阳谋!我竟被他算得死死的!”
鸿儒快步上前,拿起军令细看,半晌之后,长叹一声:“主公,这确是朱愚的手笔。此计环环相扣,无懈可击。我们之前借着三公子的手,撬开了粮饷的口子,他便顺水推舟,给我们兵粮,把我们逼到前线去。无论我们去与不去,都落进了他的圈套里。”
“难道就没有破局之法了?”殷景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跳进他设好的火坑里?”
鸿儒沉默良久,忽然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主公,未必没有破局之法。”
殷景一怔:“先生有何妙计?”
“邺城是牢笼,前线却是变数。”鸿儒走到帐壁的舆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蓟城的位置,“朱愚算准了我们去了前线,便是砧板上的鱼肉,可他忘了,战场之上,瞬息万变。黄冈的幽燕铁骑是刀,袁丕的冀州大军是网,可只要我们能在刀光网影里,找到一丝缝隙,便能借势破局!”
他转过身,对着殷景躬身一揖,语气斩钉截铁:“主公,这军令,我们接得!这先锋,我们做得!只有去了前线,我们才能真正脱离邺城的牢笼,才有机会收拢旧部,联络青徐豪杰,才有真正翻身的机会!留在邺城,我们永远是笼中之虎,永远跳不出朱愚的三重金锁!”
殷景站在原地,望着舆图上蓟城的位置,眼中的惊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寒芒。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佩剑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殷景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枭雄之气,“邺城是死局,前线才有生路。朱愚想把我当炮灰,我便借着他的炮灰之位,在这乱世里,杀出一条血路来!”
当即传令,命各营即刻整束兵马,清点军械,三日后准时开拔,奔赴幽州前线。
却说郭啸回了州府,见殷景果然接了军令,并无半分违抗,当即快马传信,报与幽州的袁丕与朱愚。朱愚接到回报,抚须而笑,对袁丕道:“主公请看,果不出臣所料。这头猛虎,终究还是进了我们设好的罗网里。”
袁丕大笑,心中再无半分顾虑,当即传令诸将,整备兵马,只待殷景先锋一到,便全力攻打蓟城,一举平定幽州。
正是:
"樊笼乍破赴沙场,虎入山林势难挡。
阳谋是否能困虎,须知困兽也癫狂。"
未知殷景到了前线,究竟是死是生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