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鸿儒通权变,怎破金锁第一重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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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"生辰家宴藏机锋,舌战庭前辨忠庸。
不是鸿儒通权变,怎破金锁第一重?"
却说初九那日,天朗气清,深秋寒日透过雕窗,洒在袁胜府邸后园暖阁之中。案上早已备下几味精致肴馔,一壶陈年佳酿,虽无丝竹喧闹,却处处透着家人相聚的温煦。
袁胜一早便命人洒扫庭除,又特意吩咐府中侍卫:今日乃内子生辰,只请内兄殷校尉过府,一应外客概不接见,府门上下不得怠慢。殷瑛一早便立在暖阁门前,频频望向园门方向,眉目间既有见兄的期盼,又藏着一丝难掩的忐忑。
不多时,门吏来报:奋威校尉殷景,携帐下文书鸿儒,已至府门。袁胜闻言,连忙起身迎至园门,殷景一身素色常服,腰悬一柄无鞘短剑,步履沉稳,见了袁胜,躬身行礼:"有劳三公子相迎,景愧不敢当。"
"殷兄说哪里话,"袁胜连忙扶住,笑容温厚,"你是瑛儿兄长,便是我的兄长,今日家宴,不必拘礼。"
兄妹相见,殷瑛望着兄长三月来愈发清瘦的面容,眼眶一红,俯身便要行礼,被殷景伸手扶住:"自家兄妹,何须多礼。"他目光扫过妹妹安然无恙的模样,悬了三月的心稍稍放下,眼底的沉郁也散了几分。
四人入了暖阁,分宾主落座。袁胜刚要举杯为殷瑛贺生辰,忽闻园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管家跌跌撞撞闯进来,面色煞白:"公子!郭啸先生带着李敢、赵迁二位统领,领了数十名甲士,直闯府门,说有幽州紧急军情,要面见公子与殷校尉!"
袁胜眉头一蹙,面上掠过一丝不快。殷景与鸿儒对视一眼,二人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——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话音未落,郭啸已大步踏入暖阁。他身着朝服,面色肃然,三缕长髯微微颤动,身后跟着顶盔掼甲的李敢、赵迁,甲叶相撞铿锵作响,数十名甲士持戈立于阁外,瞬间把暖融融的家宴,衬得杀气腾腾。
"郭先生,"袁胜起身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几分不悦,"今日乃内子生辰,家宴私聚,先生带甲士闯府,未免太过失礼了吧?"
郭啸却不接这话,对着袁胜深深一揖,声如洪钟,字字带着刚直之气:"三公子恕罪!非是某不顾礼数,实乃幽州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报刚至!主公亲率大军与黄冈鏖战于蓟城之下,粮秣消耗甚巨,前锋营已断粮三日!主公传檄邺城,命各营加紧操练、筹措军资,随时准备北上驰援!军情如火,某不敢有半分耽搁!"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殷景身上,语气陡然转厉:"殷校尉!你身为奋威营主将,食君之禄,当忠君之事!如今主公有难,前线将士浴血奋战,你不思整军筹粮,以分主公之忧,反倒在此耽于家宴私会,饮酒作乐!岂非因私废公,愧对主公的知遇之恩?!"
殷景面色不变,刚要开口,赵迁已上前一步,躬身对郭啸道:"先生所言极是!奋威营本就新军初立,操练懈怠,如今军报已至,校尉更当即刻回营,整束兵马,清点粮秣,以备驰援!依某之见,此宴当即刻作罢!"
李敢亦抱拳道:"三公子,非是我等不通人情,实在是军务紧急。主公北伐在外,命我等镇抚邺城、整备后方,若因私废公,延误了前线军情,我等万死难辞其咎!"
郭啸微微颔首,再次对着袁胜一揖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活脱脱一副为君分忧、不惜犯颜直谏的刚直模样:"三公子,某知你顾念夫妻情分、郎舅之亲,然家国大事,容不得半分徇私!主公临出征前,曾亲授某临机处置之权,邺城内外,凡涉军务者,某皆可先斩后奏!今日这宴,非但要即刻停了,殷校尉还需立下军令状,十日之内,整备新军五千人,筹措军粮三千石,以备北上!若有延误,某必当以军法处置,亲往主公军前请罪,以死相谏!"
这话一出,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僵住。袁胜面色涨红,有心反驳,却被郭啸拿袁丕的北伐大义、临机处置之权死死压住——他虽为袁丕之子,却无实权,郭啸拿着父亲的令旨,又站在"忠君报国"的高地上,他若强留,便是"不顾父亲军务、因私废公",传出去,必受父亲责罚。
殷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心知郭啸的算计:明面上是催办军务,实则是要强行打断他与袁胜的接触,把他钉死在奋威营里,更用十日筹粮的军令状,给他套上了新的枷锁——若办不到,便是军法处置;若办到,便是替袁丕做了嫁衣,依旧落不到半分好处。
就在袁胜左右为难、殷景进退维谷之际,一直沉默的鸿儒忽然起身,对着郭啸深深一揖,神色平静,语气不卑不亢。
"郭先生此言,字字皆是为主公北伐大业殚精竭虑,某一介末吏,深为敬佩。"
这一句出口,郭啸倒是一愣,他本已备好说辞,要应对鸿儒的反驳,却不料对方先捧了自己一句,一时倒不好发作,只冷哼一声:"先生既知某是为主公大业,便该劝你家主公,即刻回营理事,莫要在此耽于私情。"
鸿儒微微一笑,不慌不忙,话锋一转:"先生所言'因私废公',某却不敢苟同。敢问先生,主公当年亲定三公子与殷小姐的婚事,所为何事?"
郭啸皱眉道:"自然是主公宽仁,厚待投诚将士,结秦晋之好,以安殷校尉之心,彰显主公招贤纳士之量。"
"先生说得极是。"鸿儒颔首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"主公以姻亲待殷校尉,便是认了这门亲戚。如今小姐生辰,兄妹相见,本就是天伦人伦,合情合理。若连一场生辰家宴,都要被先生以军务之名强行打断,传扬出去,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主公?必会说主公'口称厚待降将,实则猜忌刻薄,连兄妹相见都容不下'!届时,天下怀才之士、欲投主公之人,谁还敢再来邺城?先生此举,看似是忠直护主,实则坏了主公招贤纳士的百年大计!这难道,是主公想要的结果?"
这话一出,郭啸面色骤然一变。他演的是刚直忠臣,最看重的就是"为主公大局着想"的名声,鸿儒这一句,直接把他的行为,钉在了"坏主公招贤大计"的位置上,让他瞬间落了下风。
袁胜闻言,眼中顿时有了底气,点头道:"鸿儒先生所言极是!父亲常说,欲成大业,必先收揽人心。郭先生今日此举,确实寒了人心。"
郭啸定了定神,冷声道:"先生巧言令色!某为主公整饬军务,何错之有?前线军情紧急,难道要因一场家宴,耽误了主公的北伐大事?"
"先生此言差矣。"鸿儒依旧神色平静,句句切中要害,"敢问先生,奋威营要整军驰援前线,最缺的是什么?"
不等郭啸开口,他已自问自答:"是粮秣,是军械,是甲胄!三月以来,奋威营粮饷三次迟发,至今只够十日之耗;五千士卒,半数无甲,只能以竹木缚体充作护具;弓弩刀枪,多有锈损,不堪使用。先生身为邺城留守,执掌仓曹军械,难道不知此事?"
他目光扫过李敢、赵迁,二人面色一僵,纷纷垂下头去——粮饷克扣、军械不发,本就是朱愚定下的锁蛟之策,他们心知肚明。
鸿儒转向郭啸,语气愈发恳切:"先生催殷校尉整军筹粮,可无粮无械,纵是孙武、吴起复生,也练不出能战之兵,筹不出驰援之粮!今日三公子请殷校尉过府,除了家宴相聚,正是要商议:三公子身为主公嫡子、典农中郎将,执掌邺城屯田事宜,可出面协调仓曹,为奋威营补齐粮秣、换发军械!此事若成,奋威营方能真正整训成军,为主公分忧,驰援前线!这不是因私废公,恰恰是急主公之所急,为北伐大业出力!"
他猛地向前一步,对着郭啸躬身一揖,声音掷地有声:"倒是郭先生,不问情由,闯府打断此事,若因此耽误了奋威营军械粮秣的筹措,影响了前线驰援,这个责任,是先生担得起,还是某家校尉担得起?!"
这一番话,层层递进,借力打力,直接把郭啸拿出来的"军务大义",完完全全抢了过来,反倒把郭啸逼到了"耽误军务"的墙角里。郭啸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——他总不能说,粮饷军械就是故意克扣的,就是为了锁死殷景,这话若是说出口,便是违了袁丕"厚待降将"的命令,更是打了主公的脸。
暖阁内一时寂静,袁胜见状,立刻顺着话头道:"郭先生,鸿儒先生所言,正是我今日请殷兄过府的本意。父亲前线缺粮,奋威营无粮无械,如何驰援?我正欲今日与殷兄议定,明日便去仓曹,为奋威营补齐三月粮饷、换发军械,此事关乎父亲北伐大局,先生总不能再拦了吧?"
郭啸心知,今日这局,他已是完败。再闹下去,不仅拦不住殷景,反倒会落个"不顾大局、坏主公招贤大计"的名声,传到袁丕耳中,必受责罚。他沉默良久,终是冷哼一声,对着袁胜一揖:"既然三公子与殷校尉是为筹措军资、整备军务,某便不打扰了。只是军情紧急,望校尉宴毕即刻回营,十日之期,某必按军法核验!"
说罢,他狠狠瞪了鸿儒一眼,拂袖带着李敢、赵迁,领甲士悻悻而去。
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,被鸿儒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。暖阁内的杀气散去,殷景对着鸿儒深深一揖:"若非先生,今日景必陷困局。"
袁胜也松了口气,对着鸿儒笑道:"先生辩才无碍,句句在理,今日多亏了先生。"他转向殷景,语气愈发恳切,"殷兄放心,明日一早,我便亲往仓曹,为你补齐粮饷军械,谁敢阻拦,我便拿父亲的令旨说话!"
殷景心中巨石落地,对着袁胜躬身行礼:"三公子高义,景没齿难忘。"兄妹二人对视一眼,眼中都有了劫后余生的释然。
当日家宴,虽经波折,终是安稳散去。殷景与鸿儒离了袁胜府邸,回营路上,鸿儒低声道:"主公,今日虽破了郭啸的局,也借三公子之力,撬开了粮饷的口子,只是郭啸必不甘心,十日筹粮的军令状,便是他给我们下的新套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"
殷景颔首,眼中寒芒一闪:"我岂会不知?他要我筹粮,我便借着三公子的手,名正言顺地拿粮拿军械,先把这'握其咽喉'的锁,彻底撕开!至于十日之期,他既拿军法压我,我便拿'新军无械、士卒饥疲'回他,他能奈我何?"
郭啸回了州府,屏退左右,独坐书房,面色沉凝。今日暖阁一败,虽未失了体面,却也让殷景借势撬开了仓曹的口子,更让他与三公子袁胜的联结又深了一层。他深知殷景乃潜龙在渊,今日之局,绝非偶然,若不早做应对,必成大患。
思忖良久,郭啸取来笔墨,据实写下一封军报,将今日家宴之事、鸿儒的辩词、袁胜欲为奋威营协调粮饷军械的情由,一一写明,又附上自己的反制之策——欲继续收紧营中管控,凡奋威营粮草军械,仍需逐笔核验,不得私发,同时隔绝殷景与袁胜府中的往来,以防其继续蛊惑三公子。写毕,封上火漆,命心腹亲随,以八百里加急,星夜送往幽州蓟城主公袁丕军前。
正是:
"舌战庭前破锁笼,温言巧借袁公风。
莫言困虎无利爪,只待惊雷起暗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