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笼纵虎朱愚布谋 借宴破局殷景试情

邺城东南，袁胜府邸。

府不甚宏，却处处见雅。袁丕三子，长袁尚随军北伐，次袁熙镇黎阳，独幼子袁胜性温，留邺城，授“典农中郎将”虚衔，实无重权。

后园暖阁，地龙正暖，驱散深秋寒。殷瑛披藕荷绣梅斗篷，坐窗前执《诗经》，久未翻页。

貌与殷景三分似，眉目清丽，更添江南柔婉。此时眉微蹙，目望窗外枯荷残柳，不知所思。

“瑛儿。”

温唤自门起。殷瑛回首，见袁胜端药膳入。月白常服，玉冠束发，面清秀，眉眼果如传言温厚纯良。

“夫君。”殷瑛起身。

“坐便好。”袁胜快步近前，置膳于案，“天寒，命厨炖当归乌鸡，趁热饮。”

殷瑛观其细心吹散热气之态，心中百味杂陈。三月矣，自那身不由己婚仪至今，此名义夫君待她确厚。饮食起居，嘘寒问暖，无微不至。时有恍惚——若无背后政谋算计，此或真为良缘。

然忘不得，大婚夜，兄于喜堂上僵如石雕之背影。忘不得三月间，数欲往奋威营探视，皆被府管以“营中戒严”婉拒。更忘不得，前日偶闻侍女私语，言奋威营粮饷又克，殷校尉不得不减卒食。

“怎了？”袁胜见她神怔，关切道，“身又不适？”

殷瑛摇首，强笑：“无事。唯……思及兄长。今初五矣，再四日便妾生辰。往年此时，兄必早备礼，亲庖长寿面。”

声渐低，目泛水光。

袁胜默然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欲见殷校尉？”

殷瑛抬首，目含希冀：“可乎？妾知兄今身殊，然……终是血亲。妾既嫁袁氏，岂连见兄一面亦不可？”

“自然可。”袁胜不疑，“汝吾妻，殷校尉汝兄，便是吾兄。兄妹相见，天经地义。”

言坦然，目无伪色。殷瑛心暖，反更酸楚——此纯良夫君，恐不知婚姻背后几多算计囚笼。

“那……妾可请兄过府一叙否？”殷瑛小心翼翼，“便诞辰日。不须大宴，唯家人便饭。”

袁胜略思，颔首：“善。明即遣人赴奋威营送帖。”

言顿，复道：“安心。父虽北征在外，然家事吾尚可为。殷校尉汝兄，便是吾贵客，无人敢慢。”

殷瑛心中石落，泪终坠：“谢夫君。”

袁胜见其泣，手足无措，急取帕拭之，笨拙慰道：“莫哭。兄妹团聚，喜事也。”

正此时，管家门外报：“公子，郭啸先生访。”

袁胜一怔。郭啸乃父麾重谋，平素与己无深交，何以突访？

“请郭先生前厅，某即至。”袁胜对殷瑛温言，“汝先用药膳，吾去便回。”

前厅中，郭啸负手观壁《邺城秋色图》。年约四旬，面清癯，三缕长须，目锐如鹰。

“郭先生。”袁胜入厅揖礼。

郭啸转身还礼：“三公子。冒昧来访，叨扰。”

“先生言重。不知何事见教？”

郭啸不迂回，直道：“闻三公子欲下月初九，宴奋威校尉殷景？”

袁胜愣，旋即笑：“先生消息灵通。内子诞辰，思兄心切，故请殷校尉过府一叙，家人便饭。”

“一家人。”郭啸咀此三字，目色深晦，“三公子，恕某直言，公与殷校尉，当真一家人否？”

袁胜笑容微敛：“先生何意？殷瑛吾明媒正娶之妻，殷校尉其兄，自是吾兄。”

“姻亲之亲，固是亲。”郭啸缓道，“然三公子须知，殷景非寻常姻亲。彼乃徐州败将，丧家之犬，投我冀州，名虽客将，实为囚徒。主公宽厚，许其栖身，更以殷瑛小姐配公，此天恩也。然恩典归恩典，分寸归分寸。”

近一步，声压低：“三公子知朱愚先生何以设‘金锁链’之策？何以控其粮、制其眷、分其权，更以联姻缚其手足？盖因殷景此人，当世枭雄。龙困浅滩，志未泯；虎落平阳，威犹存。若不加钳制，待其羽翼复振，必反噬主家！”

袁胜色变：“先生言重。殷校尉三月来练兵勤勉，恪尽职守，未逾矩半分。某常闻人言，彼对父感恩……”

“感恩？”郭啸冷笑，“三公子过天真。公知殷景旧部今在何处？尹金辈青徐悍将，虽在奋威营，然自成一体，唯认殷景，不认冀州。公知殷景在徐州时，拥兵数万，治下百姓只知殷公，不闻朝廷？此等人，一朝跌落，岂会真心臣服？今之隐忍，不过爪牙被拔，不得不低首耳！”

袁胜默然。彼虽纯良，非愚拙。郭啸言虽危耸，非尽无理。近日亦风闻，奋威营中冀州将领与殷景旧部颇有龃龉，粮饷事确有蹊跷。

“然依先生见，某当如何？”

“简矣。”郭啸道，“殷校尉可见，然须依规。宴设前厅，不入内宅。席间须有陪客——李敢、赵迁二统领，与殷校尉同营为将，请之作陪，名正言顺。宴中只叙亲情，不涉军政。如此，既全公夫人兄妹情，亦不逾矩。”

袁胜眉紧蹙。郭啸此排，看似周全，实将家宴变官宴。李敢、赵迁乃监视殷景之人，彼等在座，殷景兄妹安能畅叙？

“先生，”袁胜缓道，“此公之意，抑或父意？”

郭啸目闪：“某此来，为公大业计，亦为三公子计。公年少，未识人心险恶。殷景若真有异，借家宴之机私联于公，届时公何以自处？主公立知，又何以视公？”

言已半胁。袁胜心涌不快，然素温不善争，只淡道：“先生好意，胜心领。然此事某自有分寸。殷校尉内子兄，便是某兄。家宴即家宴，若请外客，反显生分。父处，某自交代。”

郭啸视其片刻，见平素温顺之三公子，此刻目色竟异常定，知多言无益，遂揖手：“既三公子执意，某便不言。唯望公子谨记：亲疏有别，内外有分。莫因一时心软，酿成大祸。”

送郭啸去，袁胜返暖阁，面有郁色。

殷瑛察颜，轻问：“郭先生言何事？”

袁胜不欲其忧，摇首：“无事，公务耳。”握其手温言，“安心，初九那日，必令殷校尉来。无外人，唯我家人，好生一饭。”

殷瑛望其澈目，心既感且愧。此纯良夫君，为彼恐已开罪父麾谋士。而彼却不得不多瞒——瞒兄困境，瞒婚姻本相，甚而若兄真有谋，彼或须利用此纯良。

正是:

绣帕难载千般绪，温言暗藏万重关。

岂知纯良非棋子，北地风起撼连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