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废弃堡垒三日,戈壁滩的风愈发烈了,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许多,含香的马车时常需要停下来歇息——她本就体弱,连日的颠簸让脸色愈发苍白。
这日午后,天空突然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团从天边滚来,转眼就压到了头顶。“要下暴雨了!”阿古拉望着天,语气焦急,“这戈壁的雨邪性得很,夹杂着冰雹,躲都没处躲!”
尔泰抬头看了看,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当机立断:“前面那片矮石林,快过去避一避!”
队伍加快速度,刚钻进石林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,噼里啪啦地打在石头上,溅起无数泥点。紧接着,冰雹也落了下来,小的如黄豆,大的竟有鸽子蛋大小,砸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小燕子缩在马车里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,心里有点发慌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看见尔泰正站在石林边缘,仰头观察着天色,手臂上的伤被雨水打湿,渗出血迹的布条在风里飘着。
“你怎么还站在那儿?”她忍不住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。
尔泰回头看了她一眼,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其实是在留意四周——这种天气最容易有山洪,必须盯着地势,一旦有异动好立刻转移。
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,天空却依旧阴沉。石林里积了不少水,踩上去湿滑难行。侍卫们忙着清理马车下的积水,小燕子却拉着宫女,捧着个小陶罐跑到尔泰身边。
“给,姜汤。”她把陶罐递过去,罐口还冒着热气,“含香姐姐让侍女煮的,驱驱寒。你刚站在雨里那么久,别感冒了。”
尔泰接过陶罐,入手温热。他拔开塞子,一股辛辣的姜味混着淡淡的红糖香飘出来,呛得他鼻尖微痒。“谢谢。”他仰头喝了一大口,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熨帖了五脏六腑,连手臂上的伤口都好像不那么疼了。
“你也喝点。”他把陶罐递回去。
小燕子摆摆手:“我不爱喝这个,辣得慌。”她看着他手臂上湿透的布条,眉头又皱了起来,“伤口肯定进水了,赶紧换换药吧。”
不等尔泰应声,她已经转身跑回自己的帐篷,拿来了药瓶和干净的布条。石林里没有遮挡的地方,她就拉着他走到一块背风的巨石后,蹲下身解开他手臂上的布条。
雨水把伤口泡得发白,原本结好的痂也有些脱落,看着比昨天严重了些。小燕子抿着唇,倒出药粉,小心翼翼地撒上去,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。
“都怪这鬼天气。”她低声抱怨,语气里带着自责,“要是我刚才再坚持让你进来躲雨就好了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尔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上面还沾着点水汽,像挂着露珠的草叶,“我是侍卫统领,这些本就是该做的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自己的伤不当回事啊。”小燕子抬头瞪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含着水汽,“你要是倒下了,谁来保护我们?”
尔泰心里一动,刚想说“还有阿古拉”,却见她已经低下头,认真地用布条包扎伤口,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,带着微凉的湿意,却烫得他心尖发麻。
“好了。”她打好最后一个结,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他的手臂,“这几天可千万别再沾水了,不然真要发炎了。”
“知道了,小燕子太医。”尔泰笑着打趣,见她又要瞪眼,赶紧转移话题,“雨停了,我们得赶紧赶路,天黑前找个稳妥的地方扎营。”
队伍重新出发时,天空放晴了,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,给戈壁滩镀上了一层金红色。雨水冲刷过的石林显得格外干净,石缝里甚至冒出了几株嫩绿色的小草,倔强地探着头。
小燕子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象,忽然觉得这戈壁也不是那么荒凉。她的目光落在尔泰的背影上,他骑在马上,身姿挺拔,宝蓝色的骑射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却依旧精神抖擞。
“他还挺好看的。”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,脸一下子红了,赶紧放下帘子,心脏砰砰直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傍晚时分,队伍在一处有水源的山坳里扎营。山坳背风,旁边还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,勉强能挡挡余晖。侍卫们升起火,烤着白天剩下的羊肉,香味飘得很远。
小燕子没什么胃口,坐在火堆旁,手里把玩着尔泰送的那只燕子木雕。木雕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,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“在想什么?”尔泰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手里拿着两串烤好的沙枣。
“没什么。”小燕子赶紧把木雕藏进袖子里,接过他递来的沙枣,咬了一口,又甜又面,还有点涩涩的味道。
“这沙枣在戈壁里能活下来不容易,”尔泰也咬了一口,“像你一样,看着娇弱,其实韧劲大得很。”
小燕子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,他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她忽然觉得,这几天他好像变了些,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总是板着脸,偶尔还会跟她开玩笑。
“那你呢?”她鼓起勇气问,“你像什么?”
尔泰想了想,指着旁边的巨石:“大概像这石头吧,硬邦邦的,没什么花样。”
小燕子忍不住笑了:“才不是,你比石头好多了。石头不会给人送木雕,不会替人挡风沙,也不会……”她顿住了,后面的话没说出口——也不会让人心跳得这么快。
尔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见阿古拉走了过来,神色有些凝重。
“头儿,刚才去周围巡查,发现西边有马蹄印,像是……像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阿古拉压低声音,“看痕迹,人不多,也就五六个,可能是散兵游勇。”
尔泰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多久的痕迹?”
“应该是今天的,雨停后留下的。”阿古拉说,“要不要连夜赶路?”
“不行。”尔泰摇头,“夜里赶路太危险,而且含香公主和格格们都累了。”他想了想,“加强警戒,多派几个人守夜,我们不动声色,看看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阿古拉点头应下,转身去安排了。
小燕子听得心里发紧:“是坏人吗?”
“不好说,可能是想抢东西的散兵。”尔泰安慰她,“别怕,有我们在。”
“我才不怕。”小燕子嘴硬,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,“要是他们敢来,我就用紫薇给我的金疮药泼他们!”
尔泰被她逗笑了,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些:“好,到时候让你当先锋。”
夜深了,山坳里静悄悄的,只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小燕子躺在帐篷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外面有动静。她悄悄爬起来,凑到窗缝前往外看。
月光下,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山坳里摸,手里还拿着刀。侍卫们显然也发现了,正悄无声息地围过去,尔泰站在火堆旁,手里握着那把弯刀,眼神锐利如鹰。
小燕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刚想喊出声,就见尔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她赶紧捂住嘴,紧张地看着外面。
那几个黑影刚靠近帐篷区,尔泰就挥了挥手,侍卫们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。没等黑影反应过来,就被按倒在地,兵器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,连喊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。尔泰走过去,踢了踢被按在地上的黑影,声音冰冷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黑影们哼哧着不说话,看样子是些硬骨头。
“搜身。”尔泰下令。
侍卫们很快从黑影身上搜出了些碎银子和干粮,还有一块腰牌,上面刻着准噶尔的文字。
“是准噶尔的人。”阿古拉拿着腰牌,脸色难看,“看样子是来探路的。”
尔泰皱起眉头,准噶尔的大部队离这里还有段距离,怎么会派散兵来偷袭?难道是……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目光扫过含香的帐篷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把他们捆起来,看好了,明天再审。”他吩咐道,“加强警戒,今晚轮流守夜,不能再出任何岔子。”
处理完事情,尔泰转身回自己的帐篷,路过小燕子的帐篷时,看见窗缝里透出的光还亮着。他停下脚步,敲了敲帐篷:“睡了吗?”
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片刻后,小燕子掀开帘子探出头,眼睛里满是担忧:“没事了吧?”
“没事了,都解决了。”尔泰笑了笑,“快睡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小燕子看着他,“别太累了。”
“好。”尔泰点头,看着她放下帘子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帐篷,尔泰却没了睡意。他坐在地铺上,摩挲着腰间的弯刀,心里反复想着刚才的事。那些准噶尔散兵来得蹊跷,不像是单纯的抢劫,更像是在试探。他们的目标,会是含香吗?
正想着,忽然听见帐篷外有轻微的响动。他立刻握紧弯刀,低声喝问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小燕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。
尔泰松了口气,掀开帘子: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睡?”
小燕子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布包,站在帐篷外,月光落在她身上,像裹了层银纱。“我……我给你送点东西。”她把布包递过来,“这是我攒的几块冰糖,含在嘴里能提神,你守夜的时候可以吃。”
尔泰接过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冰糖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“你留着自己吃吧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小燕子说瞎话都不眨眼,其实她最馋这些冰糖了,“你拿着吧,不然我也扔了。”
尔泰看着她倔强的样子,心里一暖,把布包收了起来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小燕子笑了笑,转身想走,又停下脚步,“尔泰,你……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尔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手里的布包仿佛有千斤重。他捏起一块冰糖,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,一直甜到心里。
这一夜,尔泰守在火堆旁,手里握着弯刀,嘴里含着冰糖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小燕子的帐篷,那里的灯早已熄了,想必她已经睡熟了。
他想起这一路的点点滴滴,想起她在风沙里倔强的样子,想起她给她包扎伤口时认真的神情,想起她接过木雕时泛红的脸颊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漾起圈圈涟漪。
或许,这次塞北之行,真的会不一样。他想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尔泰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远处的戈壁滩在晨光中渐渐苏醒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握紧腰间的弯刀,目光坚定——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,他都会护着她,护着这支队伍,平安抵达目的地。
而在那顶小小的帐篷里,小燕子翻了个身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像是做了个甜甜的梦。梦里,有戈壁的夕阳,有温暖的姜汤,还有那个宝蓝色的身影,在风沙里,对她笑得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