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胡杨林时，暮色已像浸了墨的棉絮，沉沉压下来。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杨叶，在黄沙地上筛出细碎的金斑，风穿过枝桠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倒比旷野里的狂风温和了许多。

“就在这儿扎营吧。”尔泰勒住马，手臂上的伤口被颠簸扯得发疼，他却没露半分异样，只对阿古拉吩咐，“派两个人去林子里看看，别靠近深处，当心有野兽。”

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，掀着车帘探头探脑。胡杨的树干歪歪扭扭，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脸，可枝桠上的叶子却绿得发亮，有的甚至泛着金边。“这树长得真怪，”她嘀咕着，忽然眼睛一亮，“你们看，那边有泉水！”
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林中空地中央果然有一汪小小的泉眼，泉水清澈见底，倒映着漫天晚霞。含香扶着宫女的手下车，看到泉水时，疲惫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：“这水……像我们回部的坎儿井。”

“那就太好了。”尔泰松了口气，“有水源就能生火做饭，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
侍卫们动作麻利地搭起帐篷，捡来枯枝垒起灶台。小燕子自告奋勇要帮忙，却被宫女拦住：“格格，这些粗活哪能让您做。”她不依，抢过一个侍卫手里的火石，蹲在灶台前鼓捣，结果火星溅了满脸，引得众人发笑。

尔泰坐在泉边洗手，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，嘴角忍不住上扬。阿古拉凑过来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：“头儿，这还珠格格，倒是比宫里那些娇滴滴的主子们有意思多了。”

“别瞎说。”尔泰斥了一句，目光却没移开。小燕子终于生起了火，正得意地叉着腰笑，火苗窜得太高，燎了她额前的碎发，她“哎哟”一声跳开，那样子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
他起身走过去，从行囊里拿出个小小的木梳——那是他娘给的，说出门在外，打理好仪表才像样子。“过来。”他声音放轻了些。

小燕子不明所以，乖乖凑过去。尔泰抬手，用指尖轻轻拨开她被燎得微卷的碎发，又拿起木梳，小心翼翼地帮她把凌乱的双环髻梳顺。他的动作很生涩，偶尔扯到她的头发，她就龇牙咧嘴地吸气，却没躲开。

“你轻点啊。”她小声抱怨，脸颊却悄悄红了。

“谁让你离火堆那么近。”尔泰回嘴，目光落在她耳后，那里沾着片细小的杨树叶，他伸手替她摘了下来，“下次再这么冒失，把头发烧光了，看你还怎么梳辫子。”

“要你管。”小燕子嘴硬，心里却有点暖。在宫里时，要么是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，要么是紫薇温柔地替她打理，从没人像这样，带着点凶巴巴的语气，却又动作轻柔地照顾她。

含香坐在泉边的石头上，看着他们，忽然对身边的侍女说：“他们……像沙漠里的两株胡杨，看似不相干，根却在地下缠在了一起。”侍女笑着点头，用回语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含香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。

晚饭是简单的干粮就着羊肉汤。侍卫们围坐在火堆旁，大口喝汤，大声说笑。小燕子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尔泰。他正和阿古拉说着什么，眉头微蹙，大概是在商量明天的行程。

“喂，尔泰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尔泰转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手臂的伤……要不要再换次药？”她小声问，怕被别人听见。

尔泰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好啊，等会儿吧。”

夜深了，侍卫们大多睡熟了，只有火堆还在噼啪作响，映着胡杨的影子在帐篷上摇晃。小燕子抱着药瓶，悄悄走到尔泰的帐篷外。

“进来吧。”帐篷里传来他的声音。

她掀帘进去，帐篷里很简单，只有一张铺着毡子的地铺，角落里放着他的行囊和那把弯刀。尔泰正坐在地铺上，借着从帐缝透进来的月光解手臂上的布条。

“我来吧。”小燕子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小心翼翼地解开结。伤口比下午看着好多了，血已经止住，药粉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。她倒出新药粉，指尖轻轻撒上去，动作比下午更轻柔了些。

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
“不疼。”尔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柔和得像蒙上了一层纱，“你以前常给人上药？”

“嗯。”小燕子点头，“以前在济南府，柳青柳红他们打架总受伤，都是我给他们包扎的。那时候没钱买好药，就用草药捣成泥，虽然丑，但是管用。”她说起往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着星星。

尔泰没说话，静静听着。他知道她的身世，知道她不是正经的格格，可他总觉得，这样的她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女子更真实，像株在野地里疯长的向日葵，永远朝着太阳，带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。

“好了。”小燕子打好结，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赶紧移开视线，“我……我回去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尔泰叫住她，从行囊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
是个小小的木雕，刻的是只展翅的燕子，翅膀上的纹路刻得很仔细，虽然算不上精致，却很传神。“白天在林子里捡的木头，顺手刻的。”他语气有点不自然，“夜里风大，挂在帐篷里，能……能安神。”

小燕子接过木雕，入手温热，燕子的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石子嵌的，黑亮黑亮的，像活的一样。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，把木雕紧紧攥在手里，转身跑出了帐篷。

回到自己的帐篷，她把木雕挂在帐顶，借着月光看了又看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含香还没睡，靠在被褥上，含笑看着她：“是他送的？”

小燕子脸一红，点点头。
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含香轻声说，“眼睛里的光，很干净。”

小燕子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帐顶的木雕，觉得心里像揣了块暖炉，连夜里的寒风都变得不那么刺骨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队伍继续出发。胡杨林渐渐稀疏，又变回了茫茫戈壁。走了约莫半天，阿古拉忽然指着前方喊道：“头儿，你看！那是不是商队？”

众人望去，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串驼队，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。尔泰示意队伍停下，警惕地观察着。等驼队走近了，才看清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，穿着回族服饰，看见他们，远远就挥手喊道：“是朝廷的队伍吗？”

尔泰策马迎上去：“我们是护送和亲队伍的侍卫营，你们是？”

“我们是从回部来的商队，去张家口换货的。”汉子笑着说，“前面不远有个废弃的堡垒，我们打算在那儿歇脚，你们要不要一起？人多热闹，也安全些。”

尔泰看他不像歹人，又商量着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很远，便点头同意了。

废弃的堡垒是土夯的，四壁都有些坍塌了，却还能挡风。商队的人很热情，很快生起了火，烤起了羊肉，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。小燕子闻着味儿，忍不住凑过去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得金黄的羊肉。

商队的汉子见状，笑着割下一大块递过来：“格格尝尝？我们回部的烤羊肉，用的是沙葱和盐巴，香得很。”

小燕子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，刚要咬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跑到尔泰身边，把肉递给他：“你受伤了，多吃点。”

尔泰愣了一下，看着她递过来的羊肉，油汁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。他接过来，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暖暖的。

商队里有个弹冬不拉的老人，拨着琴弦唱起了回部的歌谣，歌声苍凉又悠扬。含香跟着轻轻哼唱，眼睛里泛起了泪光。小燕子知道她是想家了，悄悄握住她的手。

“别难过，”她小声说，“等送你到了地方，我们就来看你。”

含香笑了，点了点头。

傍晚，夕阳把堡垒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尔泰坐在堡垒的断墙上，擦拭着他的弯刀。小燕子也爬了上来，坐在他旁边，晃着腿看夕阳。

“你说，含香姐姐到了准噶尔，会开心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
“会的。”尔泰说，“准噶尔的首领很敬重她，而且……能回到故土附近，总是好的。”

“故土啊……”小燕子叹了口气，“我有时候也不知道，我的故土在哪儿。济南府？京城？好像都不是。”

尔泰转头看她，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，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。他忽然说：“在哪儿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身边有在乎的人。”

小燕子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戈壁的星空。两人都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彼此，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，夜幕像毯子一样盖下来。

“该下去了。”尔泰先回过神，站起身，伸手想拉她。

小燕子把手放在他掌心，他的手掌很暖，带着薄茧，却很稳。他轻轻一拉，她就跳了起来，差点撞到他怀里。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，脸颊都有点热。

夜里，商队的人说起了准噶尔的事，说那里的草原一望无垠，说那里的姑娘会跳最热情的舞蹈。小燕子听得入了迷，拉着尔泰问东问西，直到困得打哈欠，才被宫女催着回帐篷睡觉。

她躺在被褥里，摸着帐顶的燕子木雕，想起尔泰傍晚说的话，心里忽然觉得，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，在哪儿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一路有他陪着，有含香姐姐，有这些可爱的侍卫和商队的人，好像再远的路，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
第二天和商队告别时，汉子塞给小燕子一大袋葡萄干，笑着说：“小姑娘，路上吃，甜着呢。”小燕子谢过他，又偷偷分了一半给尔泰，塞到他手里就跑，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。

尔泰握着那袋温热的葡萄干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趟塞北之行，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。风依旧在吹，沙依旧在扬，可他的心里，却像有朵小小的花，在不知不觉中，悄悄绽开了。

第二章：胡杨林下的炊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