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滴水,砸在铁皮上,嗒、嗒、嗒,像数着时间。铃铛突然响了。叮——果宁在戴静怀里轻轻一颤,眼皮抖得厉害,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咽,像被什么勾住了魂。刘向上“腾”地站起来,膝盖撞上床沿,疼得他咧嘴,可他顾不上,几步冲到床头柜前,伸手就抓那铃铛。铜的,锈了一层暗绿,冰凉。他指尖刚碰上去,铃铛自己震了一下,又响了。屋里没风。戴静抱着孩子往后缩,背死死抵住墙,眼睛盯着门缝——蓝水渍退了,地上却还拖着一道湿痕,像谁爬过去留下的。
“别碰它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。
刘向上没听。一把攥进手心,金属贴着掌心,冷得刺骨。他低头一看,铃铛底下刻着两个字:果宁赠。他呼吸一滞。这东西不是买的,也不是谁送的。他从没见过。可它就在这儿,摆在那儿,像本来就不该少。
果宁忽然睁眼。瞳孔黑得发瘆,没焦距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气音似的说,“她回来了。”
戴静心口猛地一缩:“谁?”
“穿白裙子的姐姐。”孩子手指慢慢抬起来,指向门口,“她说……肉凉了,得重新做。”
刘向上猛地回头。门关着,把手没动。可他记得——刚才门开了。一个穿白裙的小男孩站在那儿,拎着锈铃铛,冲他笑:“哥,这次肉凉了。你得重新做。”那是果宁的脸。又不是。
他喉头一滚,把铃铛塞进裤兜。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,像块冻肉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他嗓音哑了,“现在就走。”
戴静没动。低头看孩子,额头烫得吓人,嘴唇发白,可眼神清了一下。
“爸爸……”果宁小声说,“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刘向上鼻子一酸,差点跪下去。
“好。”他咬牙,“爸爸做。咱们回家,爸爸给你做。”
他弯腰抱起孩子,轻得像怕碎了。戴静松手,让他接过去。果宁脑袋靠在他肩上,呼吸浅而急。
戴静站起来,腿发软,扶着墙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手,顿了顿。
“你确定?”她回头。
刘向上点头:“不确定也得走。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她拧开门。走廊空荡。应急灯亮着,绿光铺地,像一层薄霜。电梯在尽头,门紧闭,数字停在1楼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。戴静在前,刘向上抱着果宁在后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。转角有面镜子。戴静眼角一扫——镜子里,她身后三步远,站着个穿白裙的小男孩,光脚,拎着锈铃铛,正冲她笑。
她猛地回头。没人。只有空荡荡的走廊,和刘向上走近的身影。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声音发抖,“走吧。”
电梯“叮”一声。门缓缓开。
里面站着个女人。蓝布裙,赤脚,脚趾甲涂成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手里拎着个铁皮饭盒,边角卷了,锈得厉害。
戴静浑身一僵。刘向上也停住。
女人不看他们,只低头看着饭盒,嘴角慢慢往上扯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她声音轻,像风吹窗缝,“比我当年放的糖多。”
刘向上喉咙里“咕”了一声。
果宁在他怀里动了下,嘴唇微张:“妈……”
女人抬头。眼神空得吓人。
“你们还没吃完。”
刘向上后退一步。戴静一把抓住他胳膊。
电梯门开始关。女人不动。饭盒也不动。她像一尊不会喘气的雕像。
门缝越来越窄。就在快合上的瞬间,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在门上。
“下次。”她说,“别让肉凉了。”
门关了。
“走楼梯。”刘向上转身就往安全通道走。
戴静紧跟在后。楼梯灯坏了,只有高处一盏应急灯,昏黄。台阶盘旋向下,像口深井。
果宁在他怀里安静下来,呼吸平了些。
“他睡着了?”戴静轻声问。
刘向上低头看,孩子闭着眼,脸色还是烫,但表情松了。
“应该是。”
走到三楼,戴静忽然停下。
“你听。”
刘向上屏住呼吸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哒、哒、哒。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,清清楚楚。有人在往上走。
两人对视一眼,迅速躲进拐角阴影里。
男人的声音传来:“……血压还是高,得再观察两天。”
女人接话:“家属呢?一直没见人。”
“说是公司走不开,托邻居照看孩子。”
脚步声经过拐角,往上去了。是医生和护士。
戴静松了口气。
刘向上没动。他盯着楼下,眼神没松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说……家属没来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可我们明明在这儿。”
戴静心头一跳。是啊。他们一直在这儿。寸步未离。可医生说“一直没见人”。
她低头看果宁。孩子睡着了,可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嚼什么。
他们加快脚步,终于到底。大厅没人。值班台黑着。自动门开条缝,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冷风扑脸。小区路灯昏黄,树影乱晃。远处狗叫,一声,又一声。
他们往家走。一路没人说话。
钥匙插进锁孔,戴静的手在抖。
门开了。屋里黑。
刘向上先进去,摸墙开灯。
灯亮了。客厅一切如常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。果宁的画本摊在茶几上,翻到一页:一家三口吃饭,桌上摆着红烧肉。
戴静走进厨房:“我去烧点热水。”
刘向上抱着果宁进卧室,轻轻放上床。孩子没醒,呼吸匀了些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。额头烫,但没之前吓人。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,像烧出来的。
他伸手摸果宁头发。柔软,温热。
“爸爸在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怕。”
孩子没反应。
他站起身,想去拿退烧药。刚走到门口,裤兜里的铃铛突然一震。
叮——
他停下。
铃铛又响了。
他掏出来,盯着。锈迹斑斑,底下刻着“果宁赠”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进书房,拉开抽屉,翻出果宁的图画本。
最后一页。画的是厨房。灶台炖着红烧肉,锅盖冒热气。桌上三副碗筷。一家三口笑着吃饭。果宁夹肉放进刘向上碗里。角落蹲着只玳瑁猫,尾巴尖一点白毛。
他翻到前一页。
医院病房。地上碎瓷碗,红烧肉滚出来。戴静抱着果宁,刘向上跪在地上,嘴角带血。门口站着穿白裙的小男孩,拎着铃铛。
画得一模一样。连铃铛上的锈迹都分毫不差。
他手指发抖。这画……什么时候画的?他记得果宁发烧前还在画春游。这页……是后来加的?
他猛地合上本子,心跳如鼓。
厨房传来水声。
他走过去。戴静站在灶台前,手拿锅铲,锅里红烧肉炖得油亮,酱香扑鼻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问。
戴静回头,眼神平静:“你说过要做的。果宁想吃。”
刘向上盯着那锅肉,胃里翻腾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他声音发紧,“那女人说‘肉凉了’,她要我们重新做。这是她的意思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戴静说,“可果宁想吃。他发烧,什么都不肯吃,就说了这一句。我不想看他饿着。”
“可那是……诅咒!”他压低声音,“吃了那肉的人,会被缠上!我吃了,我妈来了!果宁要是吃了……”
“那你就别让他吃!”戴静突然吼出声,“你整天说‘不能吃’‘不能碰’,可你做了什么?你有没有问过他想吃什么?有没有陪他吃过一顿饭?你只知道害怕!可你知道他有多怕吗?”
刘向上愣住。
戴静眼圈红了,手在抖,可锅铲没放下。
“他发烧那天,我量体温,39度。我说‘多喝水’,然后接了个客户电话。他一个人躺在黑屋里,听着我讲话,一句都听不清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他不是怕黑。是怕我忘了他在。”
刘向上喉咙发干。
“那天晚上。”戴静继续说,“你回家,做了红烧肉。你坐在餐桌前,对着两把空椅子吃。一边吃一边哭,说‘对不起’。可你知道吗?他在门缝里看着你。他以为你在跟妈妈吃饭。他不敢进去,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在那个家里。”
刘向上眼前一黑。他想起来了。那天晚上,他真的做了红烧肉。一个人吃,一口一口,吃到胃疼。他以为没人知道。可果宁看见了。
“所以现在。”戴静看着他,眼里有泪,“我要做这锅肉。我要他吃。我要他知道,我们都在。就算有鬼,也得等他吃完这顿饭再说。”
刘向上没说话。
他走到灶台前,拿起另一个锅,接水,洗米。
“我煮粥。”他说,“他发烧,不能光吃肉。”
戴静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厨房,一个炖肉,一个煮粥。蒸汽升腾,模糊了瓷砖反光。锅里的水咕嘟响。
时间一点点过。
粥快好了。红烧肉也炖得软烂,肉皮一咬就化。
刘向上盛了碗粥,端进卧室。
果宁还在睡。他轻声喊:“果宁,醒醒,喝点粥。”
孩子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瞳孔恢复正常颜色。
“爸爸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好香。”
“是啊。”刘向上吹凉粥,喂他一口,“你最爱吃的白粥。”
果宁喝了两口,忽然问:“妈妈呢?”
“在厨房。”刘向上说,“她在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果宁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刘向上点头,“她说,今天全家一起吃饭。”
果宁笑了,虚弱地靠在他肩上。
“爸爸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我梦见姐姐了。她说……她饿了。”
刘向上手一抖,勺子磕在碗边。
“哪个姐姐?”
“穿白裙子的姐姐。”果宁说,“她说,她等了好久,就想吃一口热乎饭。”
刘向上没说话。低头吹粥,一勺一勺喂进去。
果宁吃完半碗,摇头。
“我去看看肉好了没。”刘向上说。
他走出卧室,进厨房。
戴静正把红烧肉装盘。酱色油亮,香气扑鼻。她抬头:“怎么样?”
“吃了点粥。”刘向上说,“他问起你。”
戴静笑了笑,把盘子端上桌。三副碗筷,整整齐齐。
刘向上去卧室抱果宁。孩子靠在他怀里,轻得像片叶子。
“我们吃饭了。”
果宁点点头。
戴静已经坐下。刘向上把孩子放上椅子,自己坐旁边。三人围桌。
戴静夹了块肉放进果宁碗里:“小心烫。”
果宁点头,夹起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爸爸做的……不咸。”
刘向上鼻子一酸。
他夹了块肉放进自己碗里,低头吃。肉软烂,入口即化。甜中带咸,香味浓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他妈也这样炖肉。总放冰糖,一边搅锅一边骂弟弟不听话。“你再不吃,就别叫我妈!”
可弟弟不是不孝。他是怕。怕她一边笑一边掉眼泪,怕她拿筷子敲他牙,敲出血。
刘向上抬头看戴静。她也在吃。动作慢,可每一口都认真。
果宁吃了几口肉,喝了几口粥,脸色好了些。
“妈妈。”他忽然说,“下次……能多放点冰糖吗?”
戴静抬头,笑了:“好。下次多放糖。”
刘向上也笑了。他夹了块肉放进戴静碗里:“你也吃。”
戴静看了他一眼,低头夹肉。
就在这时——
啪。
客厅灯灭了。全黑。只有厨房顶灯还亮着,像座孤岛。
三人僵住。果宁筷子掉桌上。
“别怕。”戴静立刻说,“可能是跳闸了。”
刘向上放下碗:“我去看看电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玄关。电箱在鞋柜旁。他打开盖,保险丝完好。可总闸是关的。他伸手去推——推不动。像被人从另一头死死按住。
他回头。
戴静抱着果宁站在厨房门口,脸色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刘向上没答。他盯着电箱。总闸纹丝不动。
就在这时——
叮。
一声轻响。
他猛地回头。
客厅茶几上,那个锈铃铛,静静躺着。没人碰过。可它刚刚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