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急灯散发着惨淡的绿光，仿佛寒冬清晨的薄霜，悄无声息地覆在每个人的脸上。戴静紧贴着墙壁，果宁蜷缩在她的怀抱里，小脸滚烫得像块火炭。那碗红烧肉静静地冒着热气，油光在幽暗的病房中泛起一种诡异的光泽，如同某种活物的皮肤在微微起伏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
哒、哒、哒。

不急不缓，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心跳的间隙中，仿佛与生命的节拍融为一体。

门被完全推开。一个女人站在门口，身着蓝布裙，赤脚。她的脚趾甲涂成暗红色，那种颜色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。她手里拎着一个铁皮饭盒，边缘已经卷曲变形，满是斑驳的锈迹。她没有看戴静，也没有看向刘向上，只是死死盯着那碗红烧肉，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。

“做得不错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风穿过窗缝时发出的细微颤音，“比我当年放的糖要多。”

刘向上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某种野兽在垂死挣扎。他试图站起来，但那只踩在他手背上的脚纹丝不动。男孩——或者说附在男孩身上的东西——低头注视着他，眼底没有任何光彩。

“妈。”男孩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再稚嫩，而是变成了女人的腔调，带着几分笑意，“你来接我了？”

女人并没有答话，径直走进屋内。她的裙摆扫过地面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，那脚印与之前别无二致，黑油般的液体顺着瓷砖缝隙缓缓爬行。她走到床边，打开手中的饭盒。里面空无一物，只有几粒米饭粘在角落。

“果宁。”她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戴静怀里的孩子身上，语气骤然变得温柔，像极了哄孩子的母亲，“饿了吧？姐姐给你带饭来了。”

戴静猛地收紧双臂，将果宁抱得更牢，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手臂：“他不吃！他不是你儿子！”

女人歪了歪头，眼神骤然冰冷：“他是我孙子，我刘家的种，轮不到你来拦。”

“你根本不是他妈！”戴静的声音颤抖，却倔强地直视对方，“你早就死了！五十年前你就淹死在河里了！刘向上跟我说的！你逼你弟弟穿裙子吃饭，逼到那个孩子憋死了！你疯了！”

整个病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连墙缝中渗出的黑油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
女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，她缓缓蹲下身子，与戴静平视，双眸黑得深不见底。

“你说对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若耳语，“我确实死了。可是我儿子没吃我做的最后一顿饭，所以我走不了。我孙子也不吃，就更走不了。”她的手指向前伸去，几乎触碰到果宁的脸颊，“你们一家人，都不肯吃我做的饭……是不是觉得，我做的东西脏？”

“我不觉得脏。”刘向上突然开口，嗓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。

他跪在地上，嘴角还挂着酱色的痕迹，手背被踩得青紫一片。然而，他缓缓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人。

“我觉得香。”他说，“从小到大，我就爱吃你做的红烧肉。你总喜欢放冰糖，炖得软烂，肉皮轻轻一咬就能化掉。我记得你在灶台前搅动锅铲，一边骂弟弟不听话……你说如果他再不吃，就别叫你妈妈。”

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，动作僵硬。

“可你知道吗？”刘向上喘着粗气，眼泪混杂着酱汁沿着脸颊滑落，“你不是为了让弟弟叫你妈妈。你是害怕。你害怕他离开之后，就没人陪你一起吃饭了。你一个人，吃不下。”

女人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。

“你错了。”她的声音飘忽不定，“我不怕一个人吃饭。我怕的是他们忘了我。”

“我没忘。”刘向上哽咽道，“我天天做。每天晚上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火炖肉。我对着空桌子吃，一口一口，吃到胃疼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……你做的饭，有人吃。”

戴静看着他，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。

此刻的刘向上，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。他不再是那个总是在电话里应酬的男人，也不再是那个对孩子小心翼翼赔笑的父亲。他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——那个妈妈口中“还算懂事”的大儿子。

女人缓缓站起身，低头注视着那碗红烧肉。

“你吃完了？”她的声音低沉，几乎不可闻。

刘向上重重点了点头：“吃完了。全吃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她抬起手指，指向果宁，“他也得吃。”

“他不能吃！”戴静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，“他是病人！现在连水都吞不下去！你非要他吃，那你就是害死他的凶手！”

“凶手？”女人冷笑了一声，“我害谁了？我儿子不肯吃，我逼他吃；我孙子不肯吃，我也逼他吃。可你们呢？你们这些当父母的，什么时候陪他吃过一顿饭？他画了那么多画，画的全是空桌子！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抄作业吗？因为他希望你能看他一眼！可你呢？你接电话！你开会！你连他发烧到三十九度都不知道！”

戴沉默了片刻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
每一个字都像刀刃，狠狠扎在她的心口。

果宁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，嘴唇微启，发出模糊的声音：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
戴低头望去，发现果宁的眼睛睁开了，瞳孔漆黑，没有焦距。

“果宁？”她轻声呼唤。

孩子没有任何反应。他的手缓缓抬起，指着那碗红烧肉。

女人笑了。

“他想吃。”她说道，语气笃定，“他自己想吃。”

刘向上猛地扑过去，一把将那碗肉打翻在地。

瓷碗摔碎成几片，红烧肉滚了出来，其中一块正好砸在男孩的脚边。汤汁飞溅，染在他的白袜上，犹如鲜血一般。

“我不许他吃！”刘向上嘶吼着，“你要吃，冲我来！你要报复，冲我来！他只是个孩子！他什么都没做错！”

男孩低头看着脚边的肉，神情毫无变化。

女人却骤然抬手，一记耳光扇在刘向上的脸上。

“啪！”

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，戴浑身一震。

刘向上被打得偏过头去，嘴角又裂开了一道口子，鲜血混合着酱汁一起流下。他既没有反抗，也没有躲避，而是慢慢转回头，直视着她。

“你打我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从小就这样。我不听话，你打我；我弟弟不肯吃饭，你打他。每次打完人，你就说‘我是为你好’。”

女人盯着他，胸膛起伏不定。

“可你知道吗？”刘向上艰难地站起身，抹了一把脸，“我弟弟那天并不是不肯吃饭。他是害怕。他看到你拿着筷子敲他的牙齿，敲出了血，他害怕极了。他看你眼睛发直，看你一边笑一边掉眼泪，吓得无法吞咽。他不是不孝顺，他是怕你！”

“闭嘴！”女人尖声嘶喊。

“你不让我吃，你就打我；你不让我弟弟吃，你也打他。可你知不知道，你炖的肉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？不是香，是苦。那是你的眼泪掉进去的味道。你一边哭，一边炖，这肉还能好吃吗？”

女人踉跄后退，撞在墙上。

“你走。”刘向上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你走吧。我们吃过了，我们记得你。但我们不想再这样吃下去了。放过我们吧。”

女人张开嘴，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
她低头看着地上破碎的碗，看着那块滚落在脚边的肉。突然，她弯腰捡起一块，放进嘴里细细咀嚼。

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松懈下来。

“咸了。”她喃喃自语，“我……是不是盐放多了？”

刘向上没有回答。

戴静抱着果宁，不敢发出一点响动。

女人将肉咽下，抬手擦了擦嘴角，忽然笑了：“也是。这么多年，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咸还是不咸。你们只说……不吃。”

她转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。

蓝布裙的摆尾扫过地板，那些油渍在她身后逐渐消散。

男孩依旧站在原地，没有挪动。

“妈。”他轻声呼唤。

女人回头瞥了他一眼，眼神突然变得柔软：“你跟我走。”

男孩摇了摇头：“我还没吃完。”

“你吃过了。”女人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哥哥已经吃了。”

“可他没吃。”男孩指着果宁。

“他以后会吃的。”女人平静地说道，“他们会一起吃。”

男孩默然不语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铃铛，轻轻将其放在地上。

叮——

清脆的一声响。

他转身，随女人缓缓离去。

门缓缓关闭，房间再度归于寂静。

戴静瘫坐在地上，果宁在她怀里微微喘息，体温仍然高得吓人。刘向上跪在地上，双手撑地，肩膀剧烈抽搐。

“他走了。”戴静喃喃自语，“真的走了？”

刘向上没有回应。他艰难地爬过去，拾起那块散落在地的肉，仔细端详了一番，然后放入嘴中。

戴静猛然抬头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
他咀嚼了几下，将肉咽下，嗓音沙哑：“她说咸了。我想尝尝。”

戴静望着他，泪水瞬间决堤。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。她将脸埋在果宁滚烫的额头上，肩膀止不住地抖动。

刘向上踉跄着爬到她身边，伸出双臂，将她和孩子一同揽入怀中。

三人紧紧抱在一起，如同一堆快要散架的木柴。

“我们回家。”他低声说道，“我请假，我不工作了，我天天给你们做饭，天天陪着你们吃饭。好不好？”

戴静没有说话，只是往他的怀里缩了缩。

果宁忽然动了一下，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：“爸爸……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
刘向上浑身一震。

戴静也抬起头，泪痕未干。

果宁睁开眼睛，瞳孔恢复了正常颜色，虚弱地看着他：“你做的……不咸。”

刘向上的鼻子一酸，险些又落下泪来。

他紧紧抱住孩子，声音颤抖：“好。爸爸做。明天就做。”

病房外，电梯“叮”了一声。

戴静忽然察觉到某种异样。

她猛然抬头，望向门口。

门缝下方，一抹蓝色的水渍正悄然渗入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刘向上也觉察到了异常，急忙抱紧果宁，向后退去。

门把手缓缓转动。

咔哒。

门开了。

一个身穿白裙的小男孩站在门口，赤脚，手里拿着那个生锈的铃铛。

他笑嘻嘻地注视着他们。

“哥。”他说，“这次肉凉了，你得重新做。”

空调外机滴下的水砸在窗台的铁皮上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

戴静的呼吸滞在喉咙里。果宁的额头贴在她的锁骨上，像块烧红的炭。刘向上的背部绷得笔直，手臂环抱着他们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
门口的小男孩一动不动。铃铛垂挂在手边，锈迹蹭掉了表层，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色泽。他脚下踩着的地板开始渗水，蓝色的液体顺着瓷砖缝隙爬行，仿佛有生命一般钻入床底。

“你不是……果宁。”戴静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像沙漠中的风。

男孩歪了歪头，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。这个笑容如此熟悉——与刚才附在刘向上身上的存在如出一辙，却更加柔和，更像是从一个真正孩童的脸上绽放出来的。

“我是。”他说，“我也不是。”

刘向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压低嗓音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
“吃饭。”男孩淡淡回答，“你们还没吃完。”

“我们吃过了！”戴静突然喊了出来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果宁病了！他不能吃那些东西！你明白吗？他才八岁！他需要去医院！需要打针！需要……需要活下去！”

男孩眨了眨眼，仿佛听不懂她最后的话。

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铃铛。

叮——

随着铃声响起，病房角落的温度骤然下降。戴静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，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朝铃铛的方向飘去。果宁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嘴唇泛起紫色。

“他冷。”刘向上立刻脱下外套裹住孩子，却发现寒意并非来自外部，而是从果宁体内涌出的。

男孩蹲下身子，将铃铛放置在门槛上。蓝色的水流围绕它打了个旋儿，形成一个迷你漩涡。

“你们不让我妈离开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如水，“她等了五十年，只是想看我们吃完一顿饭。你们不肯让她如愿。”

“我们吃了！”刘向上指着地上破裂的碗，“我吃了所有的肉！她听见了！她说咸了！她走了！这一切都该结束了！”

“可是他还饿着。”男孩指向果宁。

果宁的眼皮颤动不止，嘴唇无声地开合，仿佛正在咀嚼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
戴静低下头，听见他喉咙中发出的细微吞咽声。

全身的神经仿佛被电流击中，她感到一阵强烈的麻痹。
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男孩回答，“是他自己想吃。他画了那么多的空桌，每一顿饭都没有人陪他。他抄作业不是为了偷懒，而是为了让你签字。你签下了你的名字，但他真正渴望的是你注视他写完作业的那一刻。”

戴静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，又被无情地拧了一圈。

她想起上周的某个夜晚，果宁举着作业本站在书房门口，而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“放桌上”。孩子在那里站了足足十分钟，最终默默合上本子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“他发烧的那一天。”男孩继续讲述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“你给他量了体温，看到三十九度后只丢下一句‘多喝水’，就接起了客户的电话。他独自躺在黑暗中，听着你说话，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字。他害怕的并不是黑暗，而是害怕被遗忘。”

刘向上闭上了眼睛，一滴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。

“那天晚上。”男孩转向他，“你回到家，做了红烧肉。你坐在餐桌前，面对两把空椅子大口进食。你一边咀嚼，一边流泪，低声说着‘对不起’。然而你有没有意识到？他其实躲在门缝后，一直在看着你。他以为你是在同妈妈共进晚餐。他不敢进去，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家。”

果宁的手猛地抓向戴静的衣角，力气之大让人震撼。

“姐……”他睁开眼睛，目光短暂地清明起来，“别……别再让他敲碗了……”

戴静的泪水砸在果宁的脸上。

“不会再敲了。”她哽咽着说道，“谁也不会敲了。”

男孩静静凝视着他们，忽然站了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蓝色的水渍开始退去，如同潮汐般收拢自己的爪牙。

“你们终于懂了。”他说，“既然如此，那就该行动了。”

“做什么？”刘向上沙哑地问道。

“陪他吃饭。”男孩的声音坚定且冷静，“每一顿饭。直到他吃完为止。听他说出所有的想法。不要再让他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，假装你们都在。”

戴静连连点头，泪如泉涌：“我会去做。我会每天煮粥、炒菜，陪他写作业，我……我一定做到！”

“还有你。”男孩看向刘向上。

刘向上沉默了片刻，随后缓缓开口：“我辞职。不再参加应酬。我回家做饭，陪他拼图，我……我会带他去钓鱼。这是去年答应他的事，今年一定会完成。”

男孩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
他弯下腰，拾起铃铛，握在手中。

“那么这次。”他说，“肉凉了。你们必须重新做。”

他转身，朝走廊尽头迈步而去。

灯光在他背后拉出长长的阴影，然而那影子却不像单独存在的一人，而像是两张叠加的轮廓，一大一小，彼此牵着手。

门缓缓关上。

咔哒。

病房再次陷入宁静。应急灯依旧散发出惨淡的绿色光芒，但空气似乎变得温暖了些。果宁的呼吸逐渐平稳，体温也略有下降。

戴静抱着他，低声呢喃：“我们马上回家，做好吃的。爸爸给你做红烧肉，妈妈煮青菜汤，好不好？”

果宁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扬起，似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
刘向上靠墙坐下，双手仍在不停颤抖。他低头看着沾满酱汁和血迹的手掌，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他掏出来，屏幕亮起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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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烧肉未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