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*

河水漫过车窗，冰冷刺骨。戴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，手指在湿滑的座椅上打滑。她咬紧牙关撑起身子，膝盖撞到中控台，疼得闷哼了一声。便当盒漂在脚边积水中，红烧肉浮着，一块边缘裂开，露出暗红色筋络。她盯着那块肉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——这哪里是肉，分明是根手指，连指甲盖都栩栩如生。

车顶咚、咚、咚三声闷响，不急不慢，像是有人蹲在上面敲摩斯密码。她抬起头，铁皮缝隙渗下的蓝色水渍滴在手机屏上，短信仍未消去：“你要是不来，他就永远留在五点四十七分。”她喘得厉害，手指抖个不停，翻出通话记录。果宁最后一条语音是早上五点四十七分发来的：“爸爸，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
后视镜里，咪咪突然不动了。瞳孔缩成竖线，眼珠缓缓转向她，喉间挤出断续的咯吱声，像是生锈齿轮在转。下一秒，它跃上车顶破洞，尾巴扫过她脸颊，冰凉如蛇蜕。她伸手去抓，却只捞到一把湿毛。猫跳出去的瞬间，风里飘来一段童谣，调子很熟——是小时候母亲哄弟弟睡觉的那首，轻得像从墙缝里爬出来的。

她扒开车门，脚踩进泥里，拖鞋陷进淤泥半只。公路上一辆出租车亮着灯驶来，她挥手，嗓子哑得喊不出声。车停了，司机探头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
“市医院。”她跌进后座，浑身滴水。
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没多问，车子启动。

电梯上升，不锈钢门映出她扭曲的脸。嘴角的血已干，结成硬壳。楼层“12”亮起，门开，走廊灯忽明忽暗。果宁的病房门虚掩着，她推门进去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——红烧肉的香味浓得发腻，黏在鼻腔深处。

刘向上从墙角站起来，泥水流了一地。他手里拎着便当盒，盖子没扣严，汤汁顺着指缝往下滴，在瓷砖上积出一小片暗影。“你也看见了？”他的嗓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那个穿白裙吃红烧肉的男孩。”

她点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是你弟。”

他闭上眼，肩膀塌下去：“我妈把他当女儿养……逼他穿裙子，逼他吃肉。他五岁那年，就坐在那张椅子上，一口都没咽下去，活活憋死在饭桌前。”

病床前，果宁沉睡着，床头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，酱色油亮，纸条压在碗底：“姐姐，我吃饱了。”她伸手掀开肉块，底下纸条泡得发软，字迹晕开：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

蒸气往上冒，忽然凝住，一张小脸在雾里成形——穿白裙，双手掐着脖子，嘴张到最大，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墙缝开始渗油，黑乎乎的顺着墙根爬，慢慢勾出三个字：“哥，我也想吃你做的。”

刘向上扑通跪下，拳头砸地，指关节破了皮：“我做了……我每天都做……”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穿白裙的小男孩站在门口，光脚，拎着锈铃铛，笑眯眯：“哥，这次香多了。可他还没吃完。”

戴静一把抱住果宁，手臂收紧：“他已经吃了！”

“姐姐骗人。”男孩歪头，目光落在那碗肉上，“碗里，一块都没动。”

戴静的呼吸卡在喉咙里，像是被那碗红烧肉的油光封住了气管。

男孩站在门口，锈铃铛垂在身侧，铁皮边缘卷曲，沾着干涸的暗红。他脚底踩过地面时，留下湿漉漉的印子，不是水，是油——和墙上渗出的一样，黑亮黏稠，缓慢爬行，在瓷砖缝里汇成细流。

刘向上跪着没动，指关节砸地的声音还在回荡，可他已经发不出力气。他的嘴张了张，只吐出半句：“……这次我放了冰糖。”

“嗯。”男孩点点头，笑容没变，“姐姐说他吃饱了，可碗没动。”他歪头看向戴静，眼睛漆黑，没有反光，“你骗人的时候，心跳会快三倍。”

戴静猛地抱紧果宁，孩子的身体温热，却一动不动。她伸手探他鼻息，微弱得几乎抓不住。床头那碗肉还在冒气，香味浓到发苦，混着一股腥甜，像是铁锈炖进了酱汁。

她盯着碗底泡烂的纸条——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字迹晕开，像哭过一样。

“我不是要他死。”刘向上的声音塌了，“那天他不吃，我妈拿筷子敲他牙，一下一下，敲到出血……我说我来做，我每天做，只要他肯咽一口……可他从五岁起就再没吃过东西。”

男孩眨了下眼，铃铛轻响。

墙角的油迹突然扭动，像有东西在下面爬。它顺着墙根卷上来，贴着踢脚线，慢慢堆叠成新的字：“哥，你尝一口。”

戴静看着那碗肉。

她看着刘向上颤抖的手。

她看着男孩光脚踩进自己留下的油印里，一步步朝病床走来。

“你不信？”男孩歪头，抬起手，掌心朝上。一滴油从他指尖落下，砸进红烧肉的汤汁里，泛起一圈涟漪。那块最大的肉轻轻翻了个面——底下是张人脸，嘴唇翕动，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
果宁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
戴静脱口而出：“他还没死！”

“死没死，看饭量。”男孩轻笑，拎起铃铛晃了晃，声音刺耳，“你弟弟当年，一碗都没吃完。”

刘向上猛地抬头，眼眶通红：“你要我吃？我吃！”

他扑过去抓起勺子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他舀起一块肉，塞进嘴里，用力咀嚼。酱色顺着嘴角流下，像血。他吞下去，喉结滚动，脸瞬间涨紫，跪在地上干呕，却硬生生把那口东西压了回去。

“香吗？”男孩问。

刘向上咳出一口黑水，点头：“香……加了酒……八角……我按你爱吃的做的……”

“那你再吃一口。”男孩走近一步，铃铛轻晃，“喂给他吃。”

戴静抱紧果宁，后背抵住墙：“他不能吃！他是活人！”

“可他已经在吃了。”男孩抬手指向床头柜。

戴静转头——果宁的嘴角，有一丝油光。

她的心跳炸开。

她一把掀开孩子嘴唇，只见舌根深处，一团暗红正在蠕动，像有东西从胃里往上爬。她伸手去抠，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肉块，还没来得及拔出来，果宁突然睁眼——瞳孔全黑，嘴角咧开，无声笑了。

“姐姐……”他的声音不对劲，又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，“肉……真香。”

刘向上瘫坐在地，嘴里还含着未咽下的肉，眼泪混着酱汁往下淌。

男孩站在床边，轻轻把铃铛放在果宁枕头上。

“这顿饭，”他说，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
病房灯闪了两下，熄灭。

应急灯亮起，幽绿照满屋子。

戴静抱着果宁往后缩，后脑撞上墙壁。

墙缝里，油迹再次流动，缓缓拼出三个新字：

“轮到你了。”

果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，像是有人在他嗓子里搅动汤勺。戴静的手背青筋暴起，死死搂住他发烫的身体。刘向上撑着地爬起来，嘴角还挂着酱色，伸手去抓那铃铛。男孩一抬脚，踩住他手背，力道不大，可刘向上动不了。

“你弟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我。”男孩俯身，声音忽然变老，“他说哥你快跑，别回头。”

戴静猛地抬头：“你不是他！你到底是谁？”

男孩没答，只笑了笑，手指勾起果宁一缕头发，缠在铃铛上轻轻一拉。叮——

走廊尽头传来电梯“叮”的一声，门开了。脚步声进来，很轻，是女人的步子。蓝水渍从门缝底下漫进来，顺着瓷砖爬向病床。

刘向上嘶吼：“关门！”

戴静腾不出手，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一只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搭上把手，慢慢推开了。

果宁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，像是有人在他嗓子里搅动汤勺。刘向上跪在地上，手还卡在孩子下巴处，指尖沾着那股滑腻的油水，腥得发苦。他抬头看戴静，她正瘫坐在地，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那滩黑油——里面的倒影还在动，穿白裙的小孩已经放下筷子，正用手抓起红烧肉往嘴里塞，嘴角撕裂，血混着油往下滴。

“妈……”果宁突然开口，声音又软又稚，完全不像他自己，“肉凉了，我不吃了。”

刘向上猛地抱紧他，可孩子的身体开始发烫，衬衫领口冒起细白蒸气。床头那碗红烧肉忽然剧烈晃动，汤汁溅出，在桌面上爬成一条线，直通向门缝。门外，蓝水渍正缓缓退去，留下一个光脚印，湿漉漉地指向电梯口。

戴静撑着地爬起来，嗓子发紧：“电梯……刚才没人按。”

话音未落，走廊尽头传来“叮”的一声，电梯门开了。

沉河之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