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黑得彻底。只有厨房那圈顶灯还亮着,光晕像一口倒扣的碗,把餐桌罩在底下。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红烧肉在盘子里泛着油光,香气凝成一股线,往人鼻子里钻。
果宁坐在椅子上,小脸烧得通红,眼睛却亮。他盯着那盘肉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数有几块。
刘向上站在玄关,手还搭在电箱盖上。总闸纹丝不动,像焊死了。他回头,看见戴静抱着果宁站在厨房门口,脸色发白,眼神却没躲。
“不是跳闸。”他说。
戴静没应声。她把果宁放回椅子上,转身进了厨房。锅铲还在灶台上,她拿起来,轻轻碰了下砂锅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肉还没凉。”她说,“还能吃。”
刘向上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住。两人肩挨着肩,谁也没看谁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可我更怕他饿着。”
刘向上低头看果宁。孩子正伸手去够筷子,手指抖,够了两下才抓住。他夹起一块肉,颤巍巍往嘴里送。刚碰到嘴唇,突然停住。
“妈妈。”他说,“姐姐说……这顿饭,得一起吃。”
戴静手一抖。锅铲掉进锅里,汤汁溅出来,落在她手背上,烫得她一缩。
刘向上立刻伸手把她拉到身后。他盯着果宁:“哪个姐姐?”
果宁没答。他慢慢抬头,目光越过父亲肩膀,看向客厅。
刘向上顺着他的视线转头。
茶几上,锈铃铛静静躺着,铜身映着厨房透过去的光,绿得发暗。就在他们注视的瞬间——
叮。
它自己响了。
声音不大,却像根针,扎进耳膜。
刘向上一步跨过去,抓起铃铛。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,沉得不像个铃铛。他翻过来,底下刻着两个字:果宁赠。
和之前一样。分毫不差。
“这不是买的。”他嗓音发紧,“也不是谁送的。我没见过这东西。”
戴静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个字。
“可它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就像它本来就应该在这儿。”
刘向上猛地抬头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戴静声音低下去,“那天在医院,医生说他烧到39度8,叫不醒。我就一直守着。中间睡着了一下,梦见他在哭,说‘妈妈,我好冷’。我惊醒,发现他正看着我,嘴一张一合,像在嚼什么。”
刘向上心口一缩。
“我问他吃什么。他不说。我就掰开他嘴——”戴静喉咙滚了一下,“嘴里全是纸。撕碎的画纸。他把那页画……吃掉了。”
刘向上手指一颤。
“哪一页?”
“画红烧肉的那页。”戴静看着他,“就是你现在锅里炖的这个味道。酱香,甜口,肉皮软烂。他一边发烧一边画,画完就撕下来,嚼着吃了。我说‘别吃’,他睁着眼看我,说‘姐姐饿’。”
刘向上呼吸一滞。
“所以你才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做这锅肉。”戴静打断他,“我不信鬼,不信神,我只信我儿子说的话。他说姐姐饿了,那我就让她吃饱。我要让她知道,这个家,还能坐三个人吃饭。”
刘向上盯着她。她脸上没有泪,也没有怒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被反复撕扯后的空荡。
他走回厨房,拿起自己的碗,盛了半碗红烧肉。
“我吃。”他说。
戴静看他一眼,没说话,也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。果宁在中间。
刘向上低头,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。
肉入口即化,甜中带咸,香味浓郁。可咽下去的瞬间,胃里一阵翻腾,像吞了块冰。
他咬牙,又夹了一块。
“爸爸。”果宁突然说,“你也吃粥。”
刘向上点头,盛了勺粥送进嘴里。温的,米粒软,顺下去才压住那股寒意。
“好吃吗?”果宁问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果宁笑了,又夹起一块肉,“我也吃。”
他刚把肉送到嘴边,突然一顿。
“姐姐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刘向上和戴静同时抬头。
客厅没人。可空气变了。凉了下来,像有人推开了一扇不存在的门。厨房的蒸汽不再往上飘,而是贴着瓷砖滑向地面,像一层薄雾。
果宁放下筷子,慢慢转头,看向厨房门口。
那里站着个穿白裙的小男孩。
赤脚,皮肤苍白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。手里拎着个锈铃铛,和桌上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冲刘向上笑:“哥,这次你做得不错。”
刘向上浑身僵住。
那张脸……是他自己。
七八岁时的脸。
可眼神不对。空的,像井底的水,照不出光。
“你是谁?”戴静站起来,挡在果宁前面。
小男孩不看她。只盯着刘向上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他声音很轻,“小时候,你总躲在衣柜里,等妈妈做饭。她说‘小宁,来吃饭’,你不敢出声。你怕她端着刀出来。”
刘向上喉咙发干。
他记得。
五岁那年,妈妈开始一个人吃饭。她总做红烧肉,摆三副碗筷。叫他“小宁”,叫弟弟“小宝”。可弟弟早就跑了,再也不回家。
她叫他去吃。他躲在衣柜里,听着脚步声走近,又走远。有一次,他饿得受不了,偷偷出来,看见她坐在桌前,一边吃一边哭,手里的筷子突然砸向他,划破他额头。
他再也没敢出去。
后来有一天,他再去厨房,桌子空了。碗筷收走,灶台冷了。她再也没做过饭。
直到那天晚上,他听见水声。浴室里,热水一直开着。他推开门,看见她躺在浴缸里,眼睛闭着,手腕上有道口子,血混在水里,红得发暗。
他吓得跑出去,找邻居。等救护车来,已经晚了。
第二天,警察说她是自杀。弟弟没回来。他成了孤儿。
可现在……
这个穿白裙的小男孩,站在厨房门口,冲他笑。
“你不是我。”刘向上声音发抖。
“我是你不敢记住的那部分。”小男孩说,“我是你藏起来的‘小宁’。你改名字,换城市,娶妻生子,就是为了忘了我。可你忘不掉。你做的每顿饭,都在重复她的样子。”
刘向上手一抖,碗差点摔了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说,“那是意外!她生病了!她不是故意的!”
“她想让你活着。”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,“可你让她死得更孤独。你连她最后一顿饭,都没陪她吃完。”
刘向上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闭嘴!”他吼,“你不是她!你不是我!你是什么东西?!”
小男孩不退。又走了一步。
厨房的灯闪了一下。
“我是被你吃掉的那部分。”他说,“就像你儿子刚才吃掉画纸一样。你把记忆撕碎,咽下去,以为就没了。可它一直在你胃里,腐烂,发臭。”
果宁突然尖叫一声。
刘向上回头。
孩子正死死抓着桌沿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,像喘不上气。
“果宁!”戴静扑过去抱住他。
“妈妈……”果宁声音细如游丝,“我咽不下……卡住了……”
戴静慌了,拍他背。刘向上也冲过来,想掰开他嘴。
果宁张开嘴。
里面没有纸。
只有一小块肉,已经被唾液泡得发白,卡在喉咙口。
戴静立刻用手去抠。那块肉滑出来,掉在桌上,还在微微颤动,像活的一样。
“吐出来!全都吐出来!”戴静抱着他猛拍背。
果宁干呕,眼泪直流,终于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。全是粥和肉糜,混着胆汁的黄,堆在桌角,冒着热气。
小男孩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。
“她不想让他吃。”他说,“她只想让你吃。”
刘向上盯着那堆呕吐物。肉糜里,隐约能看到一小片纸角,已经被消化液泡得发软,上面似乎有字。
他伸手去捡。
指尖刚碰到——
嗤!
那片纸突然冒烟,像被火烧着,迅速卷曲、碳化,最后变成一点灰,飘散在空中。
“别碰那些东西。”小男孩说,“吃了会疯的。”
刘向上抬头,怒视着他: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承认。”小男孩说,“你妈不是疯。她是在等你们回来。等你们一起吃饭。可你们谁都没回来。你弟弟跑了,你躲了。她一个人,吃了三碗饭,最后一碗,是给你留的。”
刘向上眼前一黑。
他忽然想起,那天在医院,他翻儿子画本,看到一页画:厨房里,女人背影,灶台炖着红烧肉。桌上三副碗筷。其中一副,碗是空的,筷子交叉放着,像等人来。
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**留给小宁的饭,一直没冷。**
他当时没懂。
现在懂了。
那个“小宁”,不是他弟弟。
是他。
妈妈一直在等他。
可他没回去。
“所以现在。”小男孩轻声说,“轮到你了。你儿子发烧,你说带他走。可你走了吗?你还在做饭。你还想逃。”
刘向上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他声音哑得不像人声,“我真的……错了……”
小男孩没看他。转身,慢慢走向客厅。
“铃铛会再响。”他说,“下次,别让肉凉了。”
他的身影淡下去,像雾散去。
厨房的灯恢复正常。
果宁靠在戴静怀里,呼吸渐渐平稳,但脸色依旧苍白。
戴静抱着他,手还在抖。
“我们得走。”她低声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刘向上撑着地站起来。他走到灶台前,端起那锅红烧肉,走到水槽边,哗地倒了进去。
肉块砸在铁壁上,发出闷响。
他又拿起砂锅,狠狠摔在地上。
砰!
碎片四溅,汤汁泼了一地。
“我不做了。”他说,“再也不做了。”
戴静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果宁在她怀里动了动,睁开眼。
“爸爸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姐姐走了。”
刘向上低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她走了。”
“可她说……还会来的。”果宁喃喃,“她说,只要家里还有人饿着,她就会回来。”
刘向上心口一紧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果宁的头。还是烫的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……我们天天一起吃饭。好不好?”
果宁点点头,闭上眼。
戴静站起身:“我去收拾行李。我们今晚不住这儿。”
刘向上点头。
她抱着果宁进卧室。刘向上留在厨房,收拾地上的碎片。他蹲着,一片一片捡,手被割了也不觉得疼。
突然,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来。是戴静的号码。
可她就在卧室。
他盯着屏幕。
来电显示:**戴静**。
他接通。
电话那头,是戴静的声音,但语调平得吓人。
“刘向上。”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?”
刘向上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在卧室,抱着果宁。”
“不。”电话里的声音说,“我在楼下。我在小区门口。我抱着果宁。他已经退烧了。我们等你。”
刘向上猛地抬头。
卧室门开着。屋里没人。
床空着。行李箱也没了。
他冲出去,跑到阳台,往下看。
小区门口,路灯下,站着戴静和果宁。戴静抱着孩子,正抬头看他。
他立刻冲向电梯。
电梯门开。他冲进去,按一楼。
数字往下跳:3、2、1。
叮。
门开了。
外面漆黑一片。没有路灯,没有树影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。
他往前走。
脚下是水泥地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水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前方,路灯亮着。戴静和果宁还在那儿,静静站着。
他跑过去。
快到时,戴静突然转身,抱着果宁往小区里走。
“等等!”他喊。
她不停。
他追上去,在单元门口拦住她。
“你们去哪?为什么不等我?”
戴静抬头看他。眼神陌生。
“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她说,“从你第一次缺席家长会,到你最后一次接工作电话。我们一直在等。可你总是来得太晚。”
刘向上愣住。
“我知道错了……”他说,“我现在改,行不行?”
戴静没说话。她把果宁递给他。
孩子轻得像片叶子。
他抱紧。
“爸爸……”果宁在他耳边小声说,“姐姐说,你要再不来,她就把妈妈带走。”
刘向上浑身发冷。
他抬头,想问戴静这是什么意思。
可她已经转身,走进楼道。
他追进去。
电梯开着。戴静走进去,按下14楼。
他抱着果宁冲进去。
电梯门关。
数字跳动:1、2、3……
突然停住。
灯灭了。
黑暗中,果宁在他怀里轻轻说:
“爸爸,铃铛又响了。”
刘向上低头。裤兜里的铃铛,正在发烫。
电梯卡在四楼。
灯灭了,只有应急灯从顶缝渗出一点绿光,照在戴静脸上,半明半暗。她站着,一动不动,像被钉在角落。果宁在刘向上怀里,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可体温还在——烫得反常。
铃铛在他裤兜里发烫,越来越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大腿。他不敢掏出来,也不敢动。
“叮。”
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。
果宁的头轻轻偏了下,靠在他肩上。
“爸爸,”他小声说,“姐姐说,你要是不下去,她就自己上来。”
刘向上喉咙发紧。他盯着戴静:“你不是说在楼下等我?”
戴静缓缓转头,看他。
眼神不对。
太静了,静得不像活人看人的眼神。
“我等了。”她说,“家长会那天,你没来。你说项目赶,打了个电话让我代你签字。果宁画了幅画送你,你收到后回了个‘嗯’。去年生日,他发烧到四十度,你在酒桌上敬客户,视频只开了三十秒。”
她往前一步。
刘向上后退,背撞上冰冷的电梯壁。
“每一次,”她声音还是平的,没有起伏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你都说‘下次’。可哪有那么多下次?”
果宁突然咳嗽。
一口热气喷在刘向上脖子里,湿的,带着轻微的腥味。
他低头,看见孩子嘴角渗出一点红,转瞬即逝。
“妈妈……”果宁抬手,想碰她。
戴静没接。
她只是看着刘向上:“现在你知道错了?现在你跪下来求,就有用了?”
刘向上嘴唇抖着: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我以为工作是为了这个家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?”戴静忽然笑了下,极短,像刀划过玻璃,“你儿子叫了三十八次‘爸爸’,你只回头过七次。七次。你记得吗?”
刘向上心口猛地一抽。
他记不得。
他连果宁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都记不清。
只模糊记得某天早上,他坐在餐桌前喝粥,孩子摇摇晃晃走过来,扑进戴静怀里。戴静笑着说:“他会走了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吃。
那时候,他在改一份PPT。
现在想,那顿早饭的粥,是凉的。
电梯猛地一震。
灯亮了。
数字跳动:5、6、7……
往上走。
刘向上抬头,看显示屏。
“我们不是下去?”他声音发哑。
戴静不答。她伸手,按下**B2**。
电梯顿了一下,转向。
往下。
一层、两层、三层……
“你要去哪?”刘向上抱紧果宁。
“地库。”戴静终于开口,“车还在那。油加满了。你说过要带我们去海边,去年五一。票订好了,酒店也订了。你最后请了三天假,结果临时出差,去了深圳。”
刘向上想说什么,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。
他确实忘了。
他记得深圳那单生意谈成了,团队庆功,他喝了半斤白酒。第二天醒来,看到戴静发的一条消息:【果宁今天第一次看见海。他问,爸爸是不是也在看?】
他回了个太阳。
现在那条消息,还躺在微信里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,门开。
外面是地下车库。空旷,昏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排开,像通往地底的隧道。空气潮湿,混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