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动

那张印有抽象神经束图案的黑色卡片，被黎明带回警局后，经历了技术部门最细致的检查。结果令人沮丧：材质普通，油墨无法溯源，图案在公开数据库中没有匹配记录，指纹和DNA擦拭得一干二净。它像一个幽灵的宣言，存在，却无法被抓住。

李振赫那边，更是如同包裹在特氟龙里，所有常规或非常规的试探都被轻易滑开。他有着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，公司运营滴水不漏，面对黎明几次旁敲侧击的询问，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位成功企业家对治安问题的“合理关切”。

案件再次陷入僵局。官方渠道的压力开始显现，暗示如果缺乏突破性进展，资源可能会被重新调配。

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，金泰亨的联络再次以一种非正式的方式到来。没有地址，没有时间，只有一条简短的信息，发送至黎明的私人加密线路：

证据在光找不到的地方。需要潜水。

黎明盯着这条信息，眉头紧锁。“潜水”？她几乎能想象出金泰亨发出这条信息时，那双浅色瞳孔里可能闪烁着的、混合着挑衅与了然的光芒。他在暗示需要采取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手段。

闵玧其语义分析：目标提议进行非法取证或侵入式调查。风险极高，且任何由此获得的证据均无法律效力，并可能导致行动终止及个人追责。

黎明有没有可能，他指的是另一种“潜水”？

黎明在脑中回应，试图寻找更合理的解释。

黎明比如，潜入李振赫的社交圈，或者更深的网络层面？

闵玧其可能性存在，但根据目标既往行为模式评估，其倾向于最直接、最高效的路径，即使该路径存在法律瑕疵。他对程序正义的蔑视是其性格核心特征之一。

就在黎明权衡利弊时，金泰亨发来了第二份信息。这次是一个压缩文件包，解码后，里面是几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片段。背景音嘈杂，但能清晰地分辨出李振赫的声音，语气不再是公开场合的从容，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威胁，对象似乎是某个试图脱离他控制的商业伙伴。音频中提到了几个模糊的地点代号和“清理”一词。

紧接着是第三份信息，一张经过锐化处理的、极其模糊的监控截图，似乎是从某个私人监控系统的备份流中截取。截图显示深夜时分，一个与李振赫身形相似、穿着带帽衫的人，正将一个沉重的、裹得严严实实的帆布包，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。地点靠近莲花街区域，时间戳与第三名失踪者失踪窗口高度吻合。

闵玧其音频声纹初步比对，与李振赫吻合度超过85%。截图来源无法追溯，图像真实性需进一步鉴定。但必须指出，这些材料的获取方式极可能违反多项法规。

金泰亨没有询问，没有请求许可。他只是将这些“碎片”抛了过来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演示：看，这就是你们在阳光下永远找不到的东西。

黎明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些证据，如果来源合法，几乎可以立刻申请对李振赫的逮捕令。但它们不是。它们是毒树之果，诱惑巨大，却带着致命的副作用。使用它们，不仅会毁掉案件在法庭上的可能性，更会将她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她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截图，仿佛能透过像素，看到金泰亨在阴影中静静凝视她的目光。他在等她做出选择。是坚守她所代表的秩序，即使这意味着可能让一个危险的掠食者继续逍遥法外？还是踏入他所在的灰色地带，利用这些来路不明的“钥匙”，去开启那扇紧闭的真相之门？

良久，黎明关闭了文件，清除了缓存。她拿起内部通讯器，接通了技术科。

黎明是我，黎明

黎明我需要你们动用所有合法资源，重点排查李振赫名下及其关联方所有的车辆，特别是黑色厢式货车，时间范围围绕第三名失踪者失踪前后七十二小时。另外，申请对其所有已知及可疑通讯线路进行最高级别的合法监听，理由我会补充详细报告。

她选择了秩序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放弃了线索。金泰亨提供的“碎片”，成了她调整官方调查方向的罗盘。她要做的，是找到一种方法，让阳光能照进那些阴影的角落，而不是让自己也被阴影吞噬。

她给金泰亨回了信息，只有两个字：

收到。

没有评价，没有承诺，也没有拒绝。她需要保持这条危险的联络渠道畅通，但必须划定一条清晰的界限——至少，在她自己心里。

她知道，金泰亨不会满意这个答案。他习惯于更直接、更不受约束的行动。这场围绕着真相与方法的拉锯，还在继续。而李振赫，那个隐藏在“盾牌”之后的幽灵，依然在暗处，观察着这场因他而起的、光与影的较量。

黎明基于金泰亨提供的“非法”线索调整的官方调查方向，像一把精准的钥匙，虽然过程符合程序，却意外地撬动了李振赫坚固防御上的一丝缝隙。对黑色厢式货车的排查，锁定了一辆曾短暂租赁给与“盾牌安保”有分包合同关系的空壳公司的车辆，该车在关键时间段的行驶轨迹存在无法合理解释的空白。通讯监听虽然尚未捕获直接罪证，却记录了几通李振赫与某个未登记号码的短暂通话，内容隐晦，但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
这些进展不足以定罪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打破了李振赫一直维持的从容假面。他变得更加谨慎，公开场合的发言愈发无懈可击，但黎明能感觉到，那层特氟龙涂层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纹。

她再次来到金泰亨的所在地，这一次，带上了官方调查取得进展的简报——一份经过删减，但足以证明其方向正确的版本。算是一种无声的回应，也是维系这条脆弱联络线的必要养分。

推开铁门，室内比往常更暗，只有书桌角落一盏低瓦数的台灯亮着，光晕仅能笼罩桌面和坐在后面的那个人。金泰亨没有在操作仪器，也没有阅读卷宗，他只是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，指间夹着那张印有神经束图案的黑色卡片，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
他看起来异常疲惫，脸色在昏黄光线下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，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气息似乎比往常更浓重了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睁开眼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，聚焦到黎明身上时，才重新凝聚起那种惯有的、穿透性的锐利。

金泰亨看来，“阳光下的报告”并非全无用处

他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，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。

黎明你的“潜水”建议，为我们指明了方向。虽然路径不同，但目标一致。

黎明将简报放在他桌上。

金泰亨的视线扫过简报，没有去拿，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，像是自嘲，又像是对某种现实的无力。

金泰亨方向……

重复着这个词，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黑色卡片。

金泰亨李振赫喜欢玩拼图，但他忘了，拼图的碎片本身，也会割手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黎明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混杂着洞察后的疲惫，以及一丝……近乎怜悯的东西？

金泰亨你感觉到压力了吗，黎警官？来自上面的，来自舆论的，来自……那些你明知存在，却无法触及的阴影的？”

闵玧其目标情绪状态异常，显示出罕见的共情倾向。这可能源于其自身长期处于高压和孤立环境所产生的短暂共鸣。建议谨慎回应，避免过度暴露个人情绪。

黎明压力是工作的一部分

金泰亨轻轻笑了一下，那笑容短暂而虚无，未达眼底。

金泰亨是啊，工作。

他放下卡片，拿起桌面上一个半空的玻璃杯，里面不是酒，而是浓得发黑的咖啡。

金泰亨我们都用这个词来包装很多……不那么容易归类的东西。

他的目光落在黎明脸上，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单纯的审视都要长。台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微弱的光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。

金泰亨你和我，黎警官，我们像在两个平行世界里处理同一场瘟疫。你用消毒水喷洒表面，而我……

金泰亨我在试图理解病毒的基因序列，哪怕要亲手触碰那些病变的组织。

就在这时，黎明注意到他搭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背，靠近腕骨的地方，有一道新鲜的、细长的划痕，已经结痂，但边缘还泛着红。那不像是意外刮伤。

金泰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了阴影里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。

金泰亨小意外

黎明没有追问。她知道，有些“潜水”并非毫无代价。那道伤痕，或许就是他在阴影中寻找“病毒基因序列”时留下的印记。一种微妙的、混杂着担忧与某种奇异联结感的情绪，在她心底悄然滋生。她意识到，这个看似冰冷、游离于世界之外的男人，并非真的刀枪不入。

黎明下次……

黎明或许可以更小心点

金泰亨正要端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眼，再次看向黎明，这一次，他眼中那层惯有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，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、带着些许困惑的波动。他似乎不习惯接收到这种不掺杂专业评判的、单纯关乎他个人的关切。

金泰亨……嗯。

最终，他只是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单音节，低头抿了一口冰冷的咖啡，借此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失态。

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只有远处某个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这种沉默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对抗性的张力，反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正在悄然改变的氛围。